如何將帶不走的戰利品轉化為牽制明軍的利器。
林丹汗與他的察哈爾部,便是這盤棋中最關鍵的一顆“棋子”。
不久前皇太極派往察哈爾部的使者早已傳回關于察哈爾部的消息:
察哈爾部如今已是絕境。
開原一敗后,原本依附的兀良哈、阿嚕科爾沁等小部落盡數逃離,剩下的部眾不足兩萬,且大半凍餓交加。
草原上的積雪沒到膝蓋,牛羊凍死了七成,每日都有牧民因缺糧倒在帳篷外,連林丹汗的大帳都只能靠煮雪水混著少量炒面度日。
林丹汗雖嘴上硬撐著“絕不向大明低頭”,私下里卻多次召集親信商議“南下劫掠”。
漠南草原已無糧可搶,唯一的生路,便是越過邊境,去搶大明的堡寨或科爾沁的殘余物資。
皇太極很清楚,即便自己不遞出橄欖枝,林丹汗也遲早會南下。
他要做的,不過是給林丹汗一個“更誘人的目標”和“更合理的借口”,讓這位走投無路的草原大汗,成為自己拖延明軍的“擋箭牌”。
“濟爾哈朗!”
皇太極猛地轉身,目光落在身側那位身材魁梧的勇將身上。
“奴才在!”
濟爾哈朗立刻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語氣中滿是恭敬。
“你領五百騎兵,帶著一萬頭牛羊、五千老弱俘虜,還有一千名成年男丁,留在此處,就守在莽古斯的舊營地里。”
皇太極的聲音平靜。
“留在此處?”
濟爾哈朗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震驚,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。
“大汗,此處離撫順不過兩日路程,明軍隨時可能追來!留在此處,豈不是等著明軍來攻?咱們這點人手,根本守不住啊!”
他實在無法理解。
好不容易劫掠來的牛羊與俘虜,為何要留在這危險的地方?
若是被明軍奪走,此前的血戰豈不是白費功夫?
皇太極緩緩搖頭,走到濟爾哈朗面前,伸手將他扶起,目光掃過不遠處縮在雪地里的俘虜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:
“攻科爾沁之前,本汗已派使者去見林丹汗,邀他共分科爾沁,還說明軍此刻正忙著受降,防備空虛。
他若有膽子來,這些牛羊和俘虜,就是給他的‘見面禮’。
他若不敢來,或是明軍先到,你便帶著騎兵立刻遠遁,不必戀戰。”
濟爾哈朗愣了愣,隨即他明白了皇太極的用意了!
林丹汗急需物資救命,只要聽到有“數萬頭牛羊”等著他,必然會不顧一切趕來。
而明軍若是追到此地,撞見前來“搶物資”的林丹汗,兩軍必然會爆發沖突。
到那時,林丹汗為了保住到手的牛羊,定會拼死阻攔明軍,這不就替他們拖住了明軍的追擊腳步嗎?
“奴才明白了!”
濟爾哈朗躬身應道,心中的疑慮盡數消散,只剩下對皇太極的敬佩。
大汗這一步棋,看似“舍棄”了物資,實則是以最小的代價,借林丹汗的手,為大金主力返回赫圖阿拉爭取了時間。
可轉念一想,他又忍不住問道:“大汗,若是林丹汗遲遲不來,或是根本不敢來,這些牛羊和俘虜豈不是白白留給明軍了?
這一萬頭牛羊,可是能讓咱們吃好一陣子呢!”
皇太極聞,眼中沒有絲毫可惜之色。
“濟爾哈朗,你忘了咱們現在的處境?”
“咱們的運力有限,這些戰利品,根本很難全部帶走。
就算把這些戰利品羊都帶上,行軍速度也會慢到極致,不出一日就會被明軍追上。
到那時,別說這些戰利品了,連咱們都可能折在這里。”
“帶不走的物資,不是‘財富’,是‘累贅’。
與其留給明軍,讓他們用這些牛羊供養士兵,不如賭一把。
賭林丹汗會來。
若是林丹汗來了,他為了保住物資,必然會與明軍死戰,這才是最劃算的買賣。”
聽完皇太極的話,濟爾哈朗心中的疑惑徹底消散了。
他當即說道:
“奴才定不辱使命!”
“若是林丹汗來,奴才便將物資交給他,再暗中盯著明軍動向;若是明軍先到,奴才便立刻率軍撤離,絕不讓兒郎們白白犧牲!”
皇太極滿意地點了點頭,伸手拍了拍濟爾哈朗的肩膀:
“好!你辦事,本汗放心。記住,不必與明軍硬拼,你的首要任務,是‘等’。等林丹汗來。”
皇太極剛吩咐完濟爾哈朗留守,便轉身看向立在身旁的巴雅喇。
這位努爾哈赤的異母弟、鑲藍旗旗主,此刻正緊攥著馬鞭,眼中滿是興奮之色,只是這興奮之色,還夾雜了繼續擔憂。
“叔父。”
皇太極的聲音比之前沉了幾分。
“你領一千本部騎兵,押著五千奴隸、五萬頭牛羊,再帶上大部分金銀珠寶和布帛輜重,往北面走,繞路海西女真故地,從那里返回赫圖阿拉。”
巴雅喇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錯愕。
“大汗,既是繞路海西故地,那地方荒無人煙,明軍定然想不到咱們會從那兒走,安全得很!
可為何只帶五千奴隸、五萬頭牛羊?這還不到總數的一半啊!剩下的牛羊和青壯,留在這兒豈不是可惜了?”
他實在想不通。
北路安全,本該多帶些物資回去才對。
五萬頭牛羊夠八旗過冬,可剩下的五萬頭、還有那六千多青壯,若是落在明軍手里,或是被林丹汗搶去,都是大金的損失。
皇太極看著巴雅喇急切的模樣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,隨即又被冷靜取代。
他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解釋:“叔父,你帶太多了,我這一路就‘不真’了。”
見巴雅喇還是一臉疑惑,他又補充道:“明軍若是察覺咱們突襲了科爾沁,必然會派兵追擊。
他們見我這兒牛羊多、俘虜多,定會以為大金主力都在我這兒,只會追著我打。
你帶的少,行軍速度才能快,才能在明軍反應過來前,把這些貴重物資安全送回赫圖阿拉。”
巴雅喇這才恍然大悟,臉上的不解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。
原來,大汗這是在拿自己當“誘餌”,用手里的物資吸引明軍的注意力,為北路的撤退爭取時間。
他張了張嘴,還想再說些什么,可看著皇太極堅定的眼神,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“無需多。”
皇太極抬手打斷他。
“叔父只需記住,你這一路的任務,比我這一路更重要,把物資帶回赫圖阿拉,你就是大金的功臣,日后大金的好處,少不了你的。”
此刻,再多的話,也只有活著回到赫圖阿拉再說了。
“
巴雅喇不再猶豫,對著皇太極右手握拳捶胸行禮。
“奴才定不辱使命,就算拼了這條老命,也會把物資安全送回赫圖阿拉!”
說完,他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部眾,很快,一千鑲藍旗騎兵便集結完畢。
他們吆喝著驅趕牛羊,用繩索串聯起五千奴隸,朝著北面的雪原進發。
馬蹄踏在積雪上,留下深深的蹄印,很快又被飄落的雪花掩蓋。
皇太極望著巴雅喇遠去的背影,直到那支隊伍變成雪原上的一個小黑點,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緊接著。
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恩格德爾,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:“恩格德爾臺吉。”
“奴才在!”
恩格德爾連忙上前,躬身聽令,心中隱隱猜到皇太極要吩咐什么。
“雪地里那些青壯俘虜,你去篩一遍。”
皇太極伸手指向不遠處被繩索綁著的六千多名科爾沁青壯。
“愿意歸降大金、加入你蒙古八旗的,就選出來,編入你的本部。
不愿歸降的,就貶為阿哈(奴仆),負責趕牛羊、運輜重。
我手底下的騎兵,另外他用,總得有人幫著干活。”
恩格德爾眼睛一亮,連忙應道:“奴才明白!給奴才半個時辰,定能辦妥!”
他心里清楚,這是大汗在給自己擴充勢力。
蒙古八旗剛有雛形,若是能收攏這些青壯,他的部眾就能從千人漲到三四千人,日后在大金的地位,也會更穩固。
恩格德爾立刻帶著十幾名心腹,快步走到青壯俘虜面前。
他先讓士兵解開俘虜們的繩索,又讓人抬來幾袋炒面和幾塊煮熟的羊肉,放在雪地上,然后拔出腰間的彎刀,刀尖指著俘虜們,聲音洪亮:
“都聽著!現在給你們兩條路:
要么歸降大金,加入我蒙古八旗,日后有肉吃、有牛羊分,還能跟著本臺吉打仗立功。
要么就留在這兒當阿哈,天天趕牛羊、扛輜重,過著奴隸一般的日子!”
俘虜們凍得瑟瑟發抖,看著地上的炒面和羊肉,又看了看恩格德爾手里的彎刀,眼神里滿是掙扎。
有幾個年輕氣盛的想反抗,可剛邁出一步,就被恩格德爾的親兵用刀架住了脖子,嚇得又縮了回去。
“我歸降!”
一個瘦高個的俘虜率先開口,他盯著地上的羊肉,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愿意加入蒙古八旗,只求能活下去!”
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。
很快,越來越多的俘虜選擇歸降。
對他們來說,歸降大金至少能活下去,還能有飯吃,總比當阿哈被隨意打罵要好。
半個時辰后。
恩格德爾帶著三千名青壯俘虜來到皇太極面前,臉上滿是邀功的笑意:
“大汗,奴才篩選好了!三千名青壯愿意歸降,剩下的三千多人,都貶為阿哈了。”
皇太極掃了一眼那些站得歪歪扭扭的青壯,眼中沒有絲毫意外。
不過這些人沒有經過整編,戰斗力堪憂。
若是遇上明軍了,說不定會不戰而潰。
不過
都無所謂了。
但他要的本就不是“精兵”,而是“勞力”。
“很好。”
皇太極點了點頭,語氣平淡。
“這些人不用去打仗,負責趕剩下的五萬頭牛羊、看管阿哈就行。等回到赫圖阿拉,整編之后,便可以做精銳使用。”
恩格德爾連忙應道:“奴才明白!有這三千人幫忙,咱們趕路也能快些!”
皇太極不再多,轉身翻身上馬,目光掃過留在營地中的五萬頭牛羊、四千多名阿哈,還有那兩千名新歸降的青壯。
寒風依舊呼嘯,可他的眼神卻愈發堅定。
只要將這些物資送回去,大金,就能變得更強。
重現父汗榮光,甚至更進一步的日子,不會遠了。
不過
可以預想的,這回去的路,不會好走。
但.
皇太極也做好了充足的準備。
山林之中
誰是獵人,誰是獵物,還尚未可知!
“出發!”
皇太極勒緊馬鞭,對著身后的部眾大喝一聲。
“朝著赫圖阿拉方向,以最快的速度,出發!”
皇太極率部已經撤出科爾沁營地。
而百里外的開原城。
經略府內卻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息。
熊廷弼剛放下手中的屯田文書,兩名渾身是雪、衣衫襤褸的科爾沁牧民便被親衛架了進來,兩人跪在地上,嘴唇凍得發紫,聲音顫抖著吐出一個讓熊廷弼始料未及的消息:
“啟稟經略公!大事不好了!皇太極……皇太極帶著騎兵,偷襲了科爾沁左翼后旗的營地!
順禮王他……
他已經戰死了!”
“你說什么?!”
熊廷弼猛地從座椅上站起身。
他快步走到牧民面前,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領,眼神銳利如刀,語氣帶著難以置信。
“皇太極不是該在來撫順的路上嗎?怎么會去偷襲科爾沁?你們是不是看錯了?”
那牧民被嚇得渾身發抖,卻還是硬著頭皮說道:
“沒、沒看錯!我們親眼看見的!黃色的騎兵,打著‘金’字旗,領頭的就是穿黃甲的皇太極!
營地被燒了,牛羊被搶了,好多人都被殺了……
我們是趁亂逃出來的,一路跑了兩天兩夜,才到開原!”
另一名牧民也連忙點頭,從懷中掏出一塊燒得焦黑的布料,上面還能看到科爾沁部的圖騰:
“這是我們臺吉帳篷上的布……您看,都被燒爛了!”
熊廷弼看著那塊焦布,又想起前幾日從赫圖阿拉傳來的“皇太極準備投降”的消息,只覺得一股怒火從心底竄起。
他竟然被皇太極的詐降計騙了!
所謂“親赴撫順謝罪”,根本就是為了麻痹明軍,讓建奴有機會突襲科爾沁,掠奪物資!
“傳游擊將軍李茂!”
熊廷弼猛地松開牧民,對著帳外大喝一聲。
李茂是負責赫圖阿拉方向斥候情報的將領,按例每日需向他匯報建奴的動向,可直到此刻,他都沒收到任何“皇太極出兵科爾沁”的消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