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南草原的寒冬,將科爾沁左翼后旗的草場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。
這片曾被建奴侵占、如今重歸科爾沁的土地,此刻熱鬧非凡。
連綿的蒙古包如白色的蘑菇,點綴在茫茫雪原上,數不清的牛羊在帳篷周圍留下凌亂的蹄印,偶爾有幾聲牧犬的吠叫,在寒風中傳得很遠。
這些牛羊,有小半是科爾沁部原本的畜產,更多的則是從察哈爾部接收而來的“戰利品”。
自林丹汗在開原被努爾哈赤擊潰后,察哈爾部眾星散,近半數牧民帶著牛羊投奔了科爾沁。
畢竟,如今的科爾沁是大明眼中的“紅人”,不僅與大明皇室聯姻,還得了朝廷的扶持,跟著科爾沁,總比在草原上顛沛流離、被建奴劫掠要好。
也正因如此,科爾沁部的頭人們,近來一個個都沉浸在草原霸主的幻夢中,早已沒了往日的警惕。
幾日前。
大明的賞賜隊伍抵達科爾沁草原,不僅正式冊封部落首領莽古斯臺吉為“順禮王”,還帶來了數十車的賞賜。
壇裝的美酒、緊壓的青磚茶、色彩艷麗的江南絲綢,甚至還有幾匹來自西域的良馬。
莽古斯在慶功宴上,舉著盛滿美酒的銀碗,醉醺醺地對著部眾高呼。
“有大明在背后撐腰,有哲哲、海蘭珠她們在大明皇帝身邊吹枕邊風!”
“林丹汗算什么?皇太極又算什么?往后這漠南草原,就是咱們科爾沁的天下!”
這話引得帳內的頭人們紛紛附和,一時間,敬酒聲、歡呼聲、大笑聲交織在一起。
草原人本就有嗜酒的傳統,如今得了大明賞賜的佳釀,更是如獲至寶,日日設宴,夜夜笙歌。
莽古斯半靠在鋪著虎皮的坐榻上,懷里摟著一位從察哈爾部擄來的美人,她身著大明賞賜的絲綢長裙,臉上帶著幾分怯意,卻不敢反抗。
莽古斯一邊大口喝著酒,一邊隨手將一塊烤得金黃的羊肉丟進嘴里,含糊不清地說道:
“再給本王滿上!這大明的酒,就是比咱們草原的馬奶酒夠勁!”
旁邊一位頭人連忙端起酒壇,給莽古斯的銀碗斟滿,諂媚地笑道:
“大王說得是!如今咱們有大明的賞賜,有察哈爾的牛羊,往后日子只會越來越好!
等開春了,咱們再去收服幾個小部落,到時候,連漠北的人都得聽咱們的!”
“哈哈哈!說得好!”
莽古斯放聲大笑,將碗中酒一飲而盡,隨手把空碗扔在地上,又摟過美人,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
“來,陪本王再喝一杯!今日不醉不歸!”
帳內的其他人也各自尋樂。
有的與美人嬉鬧,有的劃拳斗酒,有的則把玩著手中的絲綢,討論著要如何將這些“稀罕物”送給草原上的其他部落,炫耀科爾沁的榮光。
在另一座稍小的蒙古包內,幾位年輕的牧民正圍著篝火,喝著酒,唱著草原的歌謠。
其中一個牧民放下酒碗,有些擔憂地說道:“頭人們天天喝酒,連崗哨都撤了大半,要是建奴突然來犯,可怎么辦?”
旁邊一人卻拍了拍他的肩膀,滿不在乎地說道:
“你怕什么?咱們有大明撐腰,誰敢來造次?
林丹汗現在就是喪家之犬!
建州女真剛打了敗仗,皇太極連赫圖阿拉都快守不住了,哪敢來惹咱們?
再說,這么大的雪,他們就算想來,也走不動道啊!”
“就是!”
另一人附和道:“咱們現在是皇親國戚,大明的軍隊就在開原,只要咱們發個信,明軍馬上就會來幫咱們!放心喝酒吧,出不了事!”
那擔憂的牧民聽了這話,也漸漸放下心來,重新端起酒碗,加入了歡鬧的隊伍。
整個科爾沁左翼后旗的草場,都沉浸在這種“安穩”的狂歡中。
頭人們醉心于大明的恩寵與草原的霸權,牧民們則享受著難得的溫飽與安逸,沒有人意識到,一場滅頂之災,正隨著呼嘯的寒風,朝著這片沉醉的草原,悄然逼近。
時間飛逝。
很快太陽便落下了。
草原陷入一片黑暗之中。
天上烏云密布,連殘月都沒了。
慶功宴的喧囂漸漸散去,頭人們帶著滿身酒氣與醉意,各自返回自己的大帳。
有的剛沾到床它便呼呼大睡,鼾聲震得帳篷頂的氈毛都微微顫動。
有的則摟著從察哈爾部擄來的美人,在帳內上演著顛鸞倒鳳的極樂,絲毫不顧帳外呼嘯的寒風。
莽古斯的大帳內。
他半臥在鋪著白熊皮的床榻上,左擁右抱,懷中的兩位美人眉眼間帶著幾分被迫的柔媚,正是此前林丹汗在開原戰敗時失散的大福晉娜木鐘與三福晉蘇秦。
娜木鐘身著明黃色的綢緞長裙,那是林丹汗特意為她定制的,如今卻成了莽古斯的玩物。
蘇秦則穿著一件水綠色的襦裙,裙擺上還繡著察哈爾部的圖騰,此刻卻被揉得皺皺巴巴。
莽古斯一手摟著一人,手掌在她們光滑的肌膚上肆意游走,口中還滿是得意的酒話:
“以前林丹汗強盛時,本王還得看他臉色,這兩位福晉,本王連多看一眼都不敢。
如今呢?他林丹汗成了喪家之犬,你們這些草原上最好的女子,還不是得乖乖伺候本王?”
林丹汗久尋不得的美人,沒想到已經躺在別的男人的床榻之上了。
娜木鐘與蘇秦低垂著眼簾,不敢反駁,只能強忍著屈辱,任由莽古斯擺布。
如今的科爾沁部如日中天,而察哈爾部早已分崩離析,她們不過是戰敗者的“戰利品”,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。
莽古斯見兩人順從,心中愈發得意,又端起一旁的酒碗,灌了一大口,隨即湊到娜木鐘耳邊,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她的脖頸上:
“好好伺候本王,往后本王成了草原大汗,便封你們做側妃,比跟著林丹汗那個草包強多了!”
娜木鐘、蘇秦兩個女子只得強忍心中不適,盡力伺候這個渾身膻味的蒙古貴族。
很快,莽古斯嘴中便傳出舒爽快活的聲響。
與莽古斯的狂歡不同,恩格德爾的大帳內,燭火明亮卻氣氛凝重。
恩格德爾身著輕便的皮甲,腰間懸著彎刀,正站在帳中央,手指緊緊攥著一封密信。
那是皇太極派斥候送來的消息,上面只有寥寥數語:
“半個時辰后,大軍將至左翼后旗主營,內外夾擊,血洗科爾沁。”
恩格德爾的眼神閃爍著狂熱的光芒,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笑。
若此戰成功,大汗便會在大金設立蒙古八旗,封他為蒙古貝勒。
為了這個目標,他忍辱負重,假裝叛逃科爾沁,日日看著莽古斯等人作威作福,如今終于到了兌現承諾的時候!
“來人!”
恩格德爾低聲喝令。
兩名心腹侍衛立刻走進帳內,單膝跪地:“屬下在!”
“傳令下去,讓咱們的人做好準備,半個時辰后,聽到主營方向的廝殺聲,便立刻動手,控制住科爾沁的糧道與牧場,不許放走一個活口!”
恩格德爾的聲音冰冷。
“另外,派人去給天聰汗回話,就說科爾沁營寨內防備松懈,頭人皆醉,可放心突襲!”
“是!”
侍衛領命,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大帳。
恩格德爾走到帳門口,撩起一角門簾,望向科爾沁主營的方向。
此刻的主營內,依舊有零星的燭火閃爍,隱約能聽到美人的嬉笑聲,那是屬于科爾沁的“最后的狂歡”。
他握緊腰間的彎刀,眼中殺氣四溢:
“莽古斯,你們的好日子,到頭了!今日,便讓你們為輕視大金付出代價!”
半個時辰后,科爾沁營地之外的雪原上,出現了黑壓壓的身影。
皇太極率領著上萬女真騎兵,如鬼魅般出現在夜色中。
他們的馬蹄裹著厚厚的氈布,連呼吸都刻意壓低。
從赫圖阿拉到此處,他們日夜奔襲,也花了三日三夜。
即便是一人三馬,換著騎乘,還是累死了不少戰馬。
就在這個時候。
一名斥候從暗處快步走出,單膝跪在皇太極馬前,低聲稟報:
“大汗,恩格德爾臺吉傳來消息,科爾沁營寨內防備空虛,頭人皆醉,連外圍的崗哨都撤了大半,只有少數醉醺醺的牧民在巡邏,可隨時發起突襲!”
皇太極勒住馬韁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前方的營地。
他馬上就確認了這個斥候消息是真的。
偌大的科爾沁營地外面,卻是看不到探哨的影子。
莽古斯,居然沒有布置探哨!
哼!
皇太極冷哼一聲。
莽古斯、科爾沁
真不把我皇太極放在眼里啊?
皇太極眼中殺氣四溢,說道:“醉生夢死,狂妄自大!莽古斯,你自以為有大明撐腰,便敢目中無人,你已經有取死之道了!”
他緩緩拔出腰間的順刀,冰冷的刀鋒在夜色中閃過一道寒光。
身后的騎兵們見狀,紛紛握緊手中的武器,眼中燃起嗜血的光芒,只待大汗一聲令下,便如猛虎般沖入敵營。
“傳令下去!”
皇太極的聲音低沉卻有力。
“左翼騎兵繞至營后,截斷他們的退路;右翼騎兵攻打糧道,不許放走一頭牛羊;本汗親率中軍,直搗莽古斯的主營!
記住,此戰只許勝,不許敗!
今日,咱們便要讓科爾沁知道,大金的刀,從未生銹!
這草原的主人,還是我們八旗子弟!”
“
上萬騎兵齊聲低喝,聲音雖輕,卻帶著震人心魄的殺氣。
皇太極一夾馬腹,率先朝著科爾沁主營沖去,黑色的身影如一道閃電,劃破了雪原的寂靜。
身后的騎兵們緊隨其后,馬蹄踏破積雪,朝著那片還在沉醉的營地,發起了致命的突襲。
此刻。
莽古斯的大帳內,燭火搖曳,空氣中彌漫著酒氣與曖昧的氣息。
他正汗流浹背地將懷中美人按在鋪著虎皮的床榻上不斷索取,粗糙的手掌肆意摩挲著對方光滑的肌膚,口中還喘著粗氣,絲毫沒察覺帳外的異動。
突然!
一陣雜亂的聲響順著帳簾縫隙鉆了進來,緊接著,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,“踏踏踏”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越來越響,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在逼近。
“嗯?”
莽古斯臉上的醉紅還未褪去,眉頭卻下意識地皺了起來。
他揮了揮手,不耐煩地將身下美人甩到一旁,美人驚呼一聲,跌坐在床榻角落,眼中滿是驚恐。
“哪來的騎兵?敢在本王的營地外喧嘩!”
關鍵時刻被擾了興致,莽古斯的惱怒可想而知。
他罵罵咧咧地起身,隨手抓過搭在帳柱上的貂裘,胡亂披在身上,趿著靴子便朝著帳外走去。
剛掀開帳簾,一股寒風裹挾著雪粒撲面而來,凍得他一個哆嗦。
還沒等他看清外面的情況,一名親衛便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,臉上滿是驚恐,聲音因急促的喘息而斷斷續續:
“大、大王!不好了!
建、建奴偷襲我們!
營、營里還有內應!
恩格德爾那個叛徒,他早就投靠建奴了!
您快逃啊!再晚就來不及了!”
“什么?!”
莽古斯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,臉上的醉紅被慘白取代,他一把揪住親衛的衣領,厲聲質問道:
“建奴?皇太極不是都要向大明請降了嗎?怎么會來偷襲我們?哨騎呢?我們的哨騎為什么沒通報?!”
親衛被他揪得喘不過氣,臉色漲得通紅,艱難地說道:
“大、大王,您忘了?前幾日您說雪大,又有大明撐腰,讓我們把外圍的哨騎都撤了……
現在營里亂成一團,恩格德爾的人正在四處放火,建奴的騎兵已經沖進來了!”
莽古斯這才猛地想起。
前幾日他沉醉在大明的賞賜與“草原霸主”的幻想中,覺得有大明撐腰,皇太極不敢來犯,又嫌雪天派哨騎辛苦,便下令撤了大部分崗哨。
如今想來,那竟是將自己的營地徹底暴露在了建奴的兵鋒之下!
“蠢貨!都是蠢貨!”
莽古斯狠狠推開親衛,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:
逃!
他轉身就往帳內沖,想拿些金銀細軟,甚至還想將娜木鐘與蘇秦兩個美人帶走。
可剛跑兩步,便聽到營內傳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、廝殺聲,還有蒙古包被點燃的噼啪聲。
“來不及了!大王,快上馬!”
另一名親衛牽著他的戰馬跑了過來,戰馬受驚,不安地刨著蹄子。
莽古斯也顧不上別的,金銀細軟、美人,都不及自己的性命重要!
他翻身就跨上戰馬,猛地一夾馬腹,便朝著營地西側的出口沖去。
那里是他早就選好的“退路”,通往科爾沁的另一處牧場。
可剛跑出沒幾步,前方的雪地里便突然沖出一隊騎兵,旗幟上的“金”字格外刺眼。
正是建奴的八旗騎兵!
為首的那名將領,身披明黃色鎧甲,面容冷峻,不是皇太極是誰?
“莽古斯,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叛徒!”
皇太極勒住馬韁,目光如刀般盯著莽古斯,冷哼一聲,手中的順刀向前一指,厲聲喝道:
“給本汗殺!不留活口!”
話音剛落,數支箭矢便如流星般朝著莽古斯射來。
莽古斯嚇得魂飛魄散,哪里還敢反抗?
他死死趴在馬背上,雙手拼命地抽打戰馬的屁股,口中嘶吼著:“駕!快駕!”
戰馬吃痛,發出一聲長嘶,四蹄翻飛,朝著西側的雪地狂奔而去。
身后的箭矢“嗖嗖”地擦著他的耳邊飛過,有的射在了馬屁股上,有的釘在了雪地里,濺起一片片雪霧。
皇太極看著莽古斯狼狽逃竄的背影,眼中閃過一絲嘲諷,卻沒有下令追擊。
他此次的目標是劫掠科爾沁的牛羊與人口,而非追殺一個喪家之犬。
況且
早有人等著這個莽古斯了!
“傳令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