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圖阿拉。
城內的寒風,透過佟家院落的木窗縫隙鉆進來,卷得屋內燭火微微晃動。
佟國瑤攥著手中的布巾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詫,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坐在上首的祖父佟養性。
“爺爺,咱們……咱們真的要回撫順?回大明?”
他的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佟國瑤自小便在赫圖阿拉長大,雖身上流著漢人的血,卻早已習慣了這里的生活。
之前,漢人的日子在大金這邊,可以說是如履薄冰。
努爾哈赤因劉興祚、李延庚的叛逃,對漢人猜忌到了極點,輕則抄家,重則處死,佟家能保住性命,全靠早年便歸附女真,且與宗室聯姻。
加之有大妃阿巴亥的暗中幫助。
可自從努爾哈赤戰死、皇太極登汗位后,他們漢人的日子又漸漸松快起來。
皇太極不像其父那般排斥漢文化,反而常召范文程等漢人謀臣議事,甚至還讓佟養性隨軍征伐朝鮮。
回來后,佟養性不僅升了官,還得了百兩黃金、五十個奴隸的賞賜。
連他這個孫子,都因祖父的關系,在漢軍旗里謀了個小差事,不用再像從前那般看人臉色。
如今正是日子剛有起色的時候,祖父卻突然讓他收拾東西回大明?
佟國瑤心里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。
他雖是大明安插在大金的內應,可這些日子除了偶爾傳些無關緊要的消息,根本沒立下什么像樣的功勛。
大明那邊會不會認他這個“內應”?
萬一被當成“漢奸”抓起來,剝皮實草、凌遲處死的下場,光是想想就讓他渾身發冷。
佟養性坐在鋪著狼皮的椅子上,臉上沒有絲毫波瀾。
他抬眼看向孫子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:
“大金完了。如今赫圖阿拉人心散了,逃兵一天比一天多,連貝勒們都在偷偷收拾金銀,大汗自身難保,又哪里顧得上咱們這些漢人?
別猶豫了,趕緊去收拾東西,明日一早就出發回撫順。”
“可……”
佟國瑤張了張嘴,還想再說些什么。
他還沒來得及將“皇太極要投降”的消息傳回大明,這要是回去了,連個“投名狀”都沒有,怎么證明自己的身份?
可看著祖父冷下來的臉色,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,只能耷拉著腦袋,帶著滿心的失望轉身離開。
走到院門口時,佟國瑤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。
自阿巴亥被皇太極勒令殉葬后,他失去了在后宮的眼線,再也得不到核心消息。
如今祖父都說大金要完了,看來皇太極是真的要投降了。
或許,把這個消息告訴大明,多少能換個“戴罪立功”的機會?
屋內,佟養性看著孫子消失的背影,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。
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邊,撩起窗簾的一角,望著赫圖阿拉城內零星的燈火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。
回撫順?
他怎么可能真的回去。
作為早年便背棄大明、輔佐努爾哈赤征戰遼東的漢人,他手上沾滿了同胞的鮮血,早已是大明人人得而誅之的“大漢奸”。
回去,只有死路一條!
所謂“回撫順”,不過是皇太極交代的任務。
借著“漢人歸降”的由頭,麻痹熊廷弼,讓明軍以為大金真的人心離散、準備投降,從而放松對赫圖阿拉的警惕。
奇襲科爾沁部是大金眼下最大的秘密,除了皇太極、阿敏等核心人物,便再也沒有多少人知曉這個消息了。
一旦走漏風聲,不僅他自己會被皇太極處死,整個計劃也會徹底泡湯。
哪怕是親孫子,也只能讓他蒙在鼓里。
有時候,不知情,反而是種“保護”。
“只要能幫大汗奇襲成功,等大金恢復元氣,我佟養性依舊是大金的功臣。
至于大明……
終究是回不去了。”
另外一邊。
佟國瑤揣著滿心的惶恐,從自家府邸出來后,腳步飛快地穿過赫圖阿拉積雪覆蓋的街巷。
他不敢耽擱,徑直走向城西那處掛著“北地皮毛行”招牌的商鋪。
這是他與撫順錦衣衛約定的聯絡點,掌柜是被策反的錦衣衛暗探。
掀開門簾,一股混雜著皮毛與炭火的暖意撲面而來。
掌柜正低頭撥弄著算盤,見佟國瑤進來,眼皮都沒抬,只低聲道:“今日的狐皮價漲了三成。”
這是接頭的暗號。
“我要換些碎銀。”
佟國瑤壓低聲音,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,飛快塞到掌柜手中。
“這是要緊消息。
皇太極真要投降了,近日便會帶部眾回撫順,我們這些漢人也被通知收拾東西,明日就動身。
你務必盡快傳給撫順的大人物,幫我證明身份,我不是漢奸!”
掌柜接過紙條,快速掃了一眼,才抬眼看向佟國瑤。
“放心,消息會按時送到。你且按皇太極的吩咐做,到了撫順,自然有人為你甄別。”
佟國瑤這才松了口氣,又反復叮囑了幾句,才匆匆離開商鋪。
他不知道,這張承載著“假消息”的紙條,很快便會隨著商隊的馬隊,在風雪中送往撫順。
更不知道,像他這樣急于“表忠心”的漢人,在赫圖阿拉還有不少。
有的是漢軍旗里的小吏,連夜寫好“投誠信”,托路過的貨郎捎去撫順。
有的是早年被擄來、后來歸附建奴的漢人地主,直接帶著家中珍藏的玉器、綢緞,以“獻降禮”的名義,提前趕往撫順。
甚至還有幾個漢軍旗的百戶,偷偷將自己管轄的士兵名冊抄錄下來,想以此作為“投名狀”。
所有人都怕,怕晚了一步,就會被大明當成“漢奸”處置,剝皮實草的下場,是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的噩夢。
這些消息像雪片一樣,源源不斷地送到撫順錦衣衛的據點,再匯總到熊廷弼的經略府。
起初,熊廷弼還拿著每一份消息仔細核對,可看著上面大同小異的內容。
“皇太極已下令廢除國號”“漢人部眾正在收拾行李”“五日后將親赴撫順請罪”,再加上斥候傳回的“赫圖阿拉城內未見大規模調兵”的消息,他心中的疑慮,也漸漸消除了。
“看來,皇太極是真的撐不住了。”
熊廷弼放下手中的消息簡報,對身旁的周文煥說道:“傳我命令,赫圖阿拉方向的斥候,不必再早晚各探一次,改為一日一次即可。
重點盯防皇太極動身前往撫順的動向,其余精力,先放在接收歸降漢民的安置上。”
周文煥雖仍有幾分顧慮,卻也覺得多份消息印證,應當無誤,便躬身應道:
“是,明公。”
就在熊廷弼將注意力轉向“受降準備”時,撫順城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雪地里,一支打著“大明欽差”旗號的隊伍正緩緩駛來。
為首的是一身蟒袍的王承恩,身后跟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牛車、馬車,車上有許多箱子,箱子上貼著明黃色的封條,一看便知是皇帝的御賜之物。
熊廷弼聞訊,立刻帶著馬世龍、何綱等將領,親自到城門口迎接。
“遼東經略熊廷弼,拜見天使!”
熊廷弼身后,軍將官員們紛紛行禮。
“拜見天使!”
“諸位客氣了。”
王承恩笑著走上前,聲音洪亮,滿是喜慶。
“咱家奉陛下之命,前來為遼東將士頒賞。紅河谷、鐵嶺、開原三戰大捷,陛下龍顏大悅,特來發賞!”
熊廷弼連忙躬身謝恩:“臣熊廷弼,代遼東全體將士,謝陛下圣恩!”
可當他的目光越過王承恩,落在其身后的一人身上時,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。
那人身著緋色官袍,面容清瘦,眼神銳利,正是陛下派來的欽差。
楊漣。
而楊漣身后,還站著一千名身著黑色甲胄的精銳。
熊廷弼的心,瞬間沉了下去。
王承恩似乎沒察覺熊廷弼的異樣,笑著介紹道:
“這位是楊漣楊都堂,陛下特命他協助咱家頒賞,順便看看遼東的防務。
楊都堂可是陛下的得力干將,此前在薊鎮整頓軍務,成效顯著啊!”
“熊經略,久仰。”
楊漣走上前,語氣平淡,眼神卻像鷹隼般掃過熊廷弼身旁的將領。
“見過楊都堂!”
熊廷弼強壓下心中的不安,拱手還禮,可腦子里卻早已翻江倒海。
協助頒賞?
何須帶一千名兵卒?
這些人,看起來就是錦衣衛啊!
況且,楊漣的名聲,他早有耳聞:
不久前在薊鎮,楊漣以“整頓貪腐、嚴明軍紀”為名,將整個薊鎮翻了個底朝天。
查出克扣軍餉、私通敵寇的將官多達一百余人,其中被斬首示眾的有三十余,流放充軍的近百,連薊鎮總兵都被他架空了。
如今楊漣帶著錦衣衛來遼東,難道是陛下要查遼東的軍務?
熊廷弼越想越心驚。
若是楊漣像查薊鎮那樣,在遼東掀起一場“大清洗”,先不說會不會激起將士不滿,單是人心浮動,就足以讓皇太極有機可乘。
萬一建奴趁機反撲,遼東的戰局怕是要徹底失控。
但陛下派來的人,他還能趕走不成?
熊廷弼只得先將自己的擔憂,藏在心里最深處。
之后,便拋開這些情緒帶著王承恩、楊漣等人進入城中。
沒過多久。
開原城內的校場中央,數百個黑漆木箱整齊排列,箱蓋敞開,白花花的銀子、色彩艷麗的綢緞、精致的鎧甲佩刀堆疊如山。
這是從北京、薊鎮轉運而來的近二百萬兩賞銀與各式賞物,是大明對遼東將士三戰大捷的犒賞,也是皇帝朱由校對邊關軍民的承諾。
當然,校場上的,只是一部分賞物。
還有一部分賞賜,在遼陽的時候,就賞賜下去了。
畢竟。
遼陽明軍斬殺了努爾哈赤,朱萬良、孫承宗等人,也是受到重賞的。
熊廷弼此刻看著那堆積如山的賞物,眼神明亮。
當日。
兵部、戶部與遼東經略府的官員們徹夜未眠,在燭火下逐一核對戰功名冊:
紅河谷戰役中抵御努爾哈赤的神機營、鐵嶺攻城時率先登城的死士隊、攻破撫順的先登之人……
每一份功勞都被詳細記錄,每一個名字都被反復確認,確保“功不遺漏,賞不虛發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