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次日第一縷晨光刺破云層,賞功儀式正式開始。
熊廷弼身著經略使官袍,緩步走到校場中央的高臺上。
司儀官手持圣旨,聲音洪亮地響徹校場:
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
遼東經略熊廷弼,督師遼東,指揮有方,紅河谷斬努爾哈赤、復鐵嶺、收開原,厥功甚偉。
特封東寧伯,加太子太師銜,仍領遼東經略,兼總督遼東軍務、理糧餉,賜尚方劍,許便宜處置副總兵以下將官。
另賜蟒袍一襲、玉帶一條、黃金百兩、綢緞千匹……”
圣旨念畢,兩名內侍捧著蟒袍與尚方劍,恭敬地遞到熊廷弼面前。
熊廷弼雙手接過,指尖觸到尚方劍冰涼的劍鞘,又撫過蟒袍上繡著的金線蟒紋,突然眼眶一熱。
自受命經略遼東以來,他承受著朝堂的質疑、軍餉的匱乏、敵軍的兇殘,無數個夜晚在城頭上熬過寒冬,無數次在軍帳中推演戰局,如今這份封賞,不僅是對他個人的認可,更是對遼東全體將士的肯定。
他猛地單膝跪地,高舉尚方劍,聲音哽咽卻鏗鏘有力:
“臣熊廷弼,謝陛下隆恩!臣定當竭盡所能,守好遼東每一寸土地,早日平定建奴,不負陛下所托!
陛下萬歲!萬歲!萬萬歲!”
校場上的將士們見狀,也紛紛跪倒,山呼“陛下萬歲”,聲音震得積雪簌簌掉落,連遠處的城樓都仿佛在回響。
接著,便是其他將領的封賞。
劉興祚身著甲胄,大步上前。
他因招撫蒙古部落、協助明軍夾擊后金有功,被加授“提督遼東蒙古事務”銜,允許在開原設立“蒙古事務署”,可自主任免從五品以下屬官。
接過圣旨時,劉興祚眼中滿是激動。
作為歸正將領,陛下待他恩重如山,絲毫沒有介懷。
更是讓他有了誓死報答君恩的想法。
他連磕三個響頭,高聲喊道:
“臣定不負陛下信任,管好蒙古事務,讓草原部落皆為大明屏障!”
滿桂則從參將一躍升為薊鎮副總兵,加“都督僉事”銜。
這位出身行伍的猛將,捧著官印,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,對著北京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:
“末將在薊鎮一日,定替陛下守好薊鎮,不讓建奴、韃子踏過一步!”
最受矚目的當屬老將陳策。
他因連場血戰、屢立奇功,被晉封“定虜伯”,擢升“右軍都督府右都督”(正一品),兼任“提督遼東西路軍務”。
當內侍將象征伯爵身份的金印交到他手中時,這位年過花甲的老將,竟也紅了眼眶,聲音帶著顫抖:
“臣雖老,卻還能提刀上馬!愿為陛下再戰十年,直搗赫圖阿拉!”
將領們的封賞一一頒完,校場上的氣氛也推向高潮。
隨后。
便是普通士卒的犒賞。
凡是參與紅河谷、鐵嶺、開原三大戰役的士兵,每人賞銀五兩、布兩匹。
陣亡將士追贈世襲軍戶,家屬免徭役三年。
傷殘士兵則授予衛所閑職,終身領取半俸。
當士卒們排著隊,從官員手中接過沉甸甸的銀子、疊得整齊的布帛時,校場上的哭聲與歡呼聲交織在一起。
一個年輕的士兵捧著五兩銀子,手指反復摩挲著銀錠邊緣的齒痕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他是從陜西來的流民,投軍只為混口飯吃,從未想過能得到如此厚重的賞賜,這五兩銀子,足夠讓遠在家鄉的母親和妹妹過上一年好日子。
還有一個失去右臂的老兵,接過“衛所閑職”的文書時,老淚縱橫:
“這輩子跟著陛下打仗,值了!就算沒了胳膊,往后也有飯吃,不用再擔心老無所依了!”
士卒們紛紛舉起手中的銀子或布帛,對著高臺方向高呼“陛下萬歲”,那聲音里沒有絲毫敷衍,滿是發自肺腑的感激與忠誠。
熊廷弼站在高臺上,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想起歷朝歷代,多少軍隊因“有功不賞、有過不罰”而士氣渙散,最終潰敗。
而如今,陛下用實實在在的銀帛、官職、恩典,踐行了“有功必賞”四個字。
這看似簡單的四個字,卻比任何嚴刑峻法都更能凝聚軍心。
此刻,在遼東將士的心中,再也沒有什么“陜西兵”“浙江兵”“遼東兵”的區別,也沒有什么“將領”與“士卒”的隔閡。
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信念:跟著陛下打仗,有功必賞,有苦必恤。
他們心中,現在也只有一顆共同的“太陽”,那就是大明皇帝朱由校。
若是此刻有人敢說陛下一句不是,這些剛剛領到賞賜、心懷感激的士卒,定會毫不猶豫地拔出刀來,與那人拼命。
“都是忠臣啊!”
見到士卒的反應,王承恩很是滿意。
替皇帝散播影響力,也是他這個天使該做的事情。
如今看來,這個差事,他完成的還是不錯的。
在王承恩身側,楊漣看著這些歡呼的士卒,臉上帶笑,但眼底下,卻閃過一絲若有所思。
撫順的賞功發賞持續了三日。
經略府校場上的熱鬧未曾停歇。
每日都有士卒捧著銀帛、拿著文書,高呼陛下萬歲,之后滿臉歡喜地離去。
可這份安穩,在熊廷弼心中,卻始終蒙著一層陰影。
楊漣的存在,像一根未拔的刺,讓他不敢完全放松。
這三日里,熊廷弼沒少“試探”楊漣。
他故意在議事時提及“吃空餉,喝兵血”的問題。
又主動說起“軍戶安置的難題”。
之后更是說遼東鎮中,也有貪污受賄的將領。
每一次,楊漣都只是坐在一旁,手中握著毛筆,認真記錄在冊子上,既不追問細節,也不提出質疑,偶爾只淡淡一句:
“經略公處置得當,當如實奏報陛下”。
或是“記錄在案”。
便再無多。
有一次,熊廷弼甚至讓軍需官當著楊漣的面,核對賞功名冊與實際發放的銀帛數量,故意露出幾處破綻。
比如某營士卒因陣亡人數有誤。
楊漣只是讓隨行的錦衣衛校尉核對了一遍,確認誤差確系“客觀原因”,便示意繼續,沒有絲毫要深究的意思。
這讓熊廷弼愈發困惑:
若說楊漣是來查案,他既不查貪腐,也不核軍餉,反而對賞功、防務的細節表現出“純粹的關注”。
可若說他只是來協助發賞,那一千名錦衣衛精銳每日按例巡查撫順城防,偶爾還會去城郊衛所核實軍戶名冊,又顯得不那么“簡單”。
“或許……陛下是真的讓他來了解遼東實情,而非查案?”
熊廷弼望著窗外領賞士卒的笑臉,心中閃過一絲念頭,卻又很快壓下。
楊漣查薊鎮時,最初也是“只聽不查”,待摸清底細后才雷霆出手,斬了三十余將。
他不敢賭,更賭不起。
遼東剛穩,若因查案再起波瀾,皇太極若趁機反撲,此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。
“罷了。”
熊廷弼輕輕摩挲著尚方劍的劍柄,眼中恢復了沉穩。
“只要楊漣不干擾防務、不攪動軍心,他要查什么、看什么,我都配合。遼東大局為重,些許個人顧慮,算不得什么。”
與此同時。
深夜時分!
赫圖阿拉城十里外的雪野上。
皇太極站在赫圖阿拉城外高坡上,身披黃色皮甲,腰間懸著努爾哈赤遺留的順刀。
他身下的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,鼻息噴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。
坡下,上萬名女真騎兵已集結完畢。
他們沒有穿戴厚重的鐵甲,只披了輕便的皮甲,馬鞍旁掛著三日份的肉干與馬奶酒,背上背著弓箭與短刀,連馬具都經過簡化,只為減少負重、提升速度。
“諸位!”
皇太極勒緊馬韁,目光掃過每一張凍得通紅卻滿是戾氣的臉。
“你們還記得英明汗是怎么死的嗎?你們還記得,你們的父兄、子弟,有多少死在明軍的刀下,埋在紅河谷的凍土下嗎?”
騎兵們沉默著,握著馬刀的手卻愈發用力。
紅河谷的慘敗、努爾哈赤的戰死,是刻在每個女真人心頭的血痕。
這是他們的血海深厚!
看著這些人的戾氣已經被引動起來了,皇太極繼續煽動:
“本汗記得,你們也應該記得!近來,有人以為我皇太極要投降大明了?”
“這是假消息!這是為了麻痹熊廷弼,這是給我們創造勝利所必須要遭受的屈辱!”
“我們女真人,從來不是孬種!”
皇太極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撕心裂肺的憤怒。
“我們不接受投降!我們要報仇!我們要讓大金再次偉大!”
他話鋒一轉,指向科爾沁部的方向,眼中燃起貪婪的火焰:
“現在,有一群叛徒擋在我們面前:科爾沁部!
他們曾與我們盟約,卻背信棄義投靠尼堪國,還敢派游騎劫掠我們的子民!
今日,我們便去討回這筆賬!”
“我們要踏平他們的草場,搶走他們的財寶,俘獲他們的女人和奴隸!
讓他們嘗嘗,得罪大金的下場!讓他們知道,我們的怒火,足以燒毀整個草原!”
“燒了科爾沁!搶光他們!”
一名騎兵率先怒吼起來,舉起了手中的馬刀。
“燒了科爾沁!報仇!”
越來越多的騎兵跟著怒吼,刀槍如林,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。
皇太極看著沸騰的士氣,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笑。
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,指向西北方。
“出發!目標科爾沁!此去,只許勝,不許敗!”
“殺!殺!殺!”
上萬騎兵齊聲怒吼。
皇太極一夾馬腹,率先沖了出去,黃色的身影如一道閃電。
身后的騎兵們一人三馬,緊隨其后,馬蹄踏在積雪上,發出“轟隆隆”的巨響,似驚雷一般,朝著科爾沁部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他們要的,是速戰速決,是在明軍反應過來之前,將科爾沁的財富與人口,盡數納入大金的囊中。
隨著皇太極奇襲科爾沁部。
戰爭的烏云,又開始飄蕩在遼東與漠南草原的天空之上了!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