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如今情勢不同了,建州女真早已不是之前那個能與大明抗衡的建州女真,連活下去都成了問題,哪里還有能力報仇?
我家大汗也是為了族人,才壓下了心中的仇恨,選擇向大明請降啊!”
這番話,既沒有否認皇太極的仇恨,又解釋了他“放棄報仇”的原因。
熊廷弼盯著圖倫的后腦勺,眉頭微微皺起,心中泛起了嘀咕:
若是圖倫說皇太極已經徹底放棄報仇,他定然會認定這是詐降。
畢竟殺父殺兄之仇,絕非輕易能放下;可圖倫如今這般說,承認皇太極心中有恨,卻又因實力不濟而“被迫”投降,倒讓他有些猶豫了。
他暗自盤算:
若是皇太極真的因為無力抗衡而選擇投降,倒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畢竟要征伐赫圖阿拉,明軍需要翻越雪山,穿越密林,不僅要耗費大量的糧草錢帛,還得犧牲不少將士的性命。
若是能兵不血刃地收服建州女真,對大明而,無疑是一件好事。
可陛下的叮囑又在耳邊響起。
皇太極此人,遠比努爾哈赤狡猾。
他會不會是故意示弱,想用投降來麻痹明軍,趁機恢復實力,等實力恢復后再反戈一擊?
熊廷弼的猶豫,自然被圖倫看在眼里,他當即說道:
“只要經略公愿意不再進犯赫圖阿拉,我大金建州女真,也絕對不越過撫順關,進犯遼東!”
圖倫心中雖仍有慌亂,卻知道關鍵時刻不能露怯。
他深吸一口氣,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卷用明黃色綢緞包裹的文書,雙手捧著高高舉起,語氣愈發恭敬:
“經略公明察,我家大汗為表投降誠意,特意親筆寫下降表,請經略公過目!”
話音落時,一名親衛快步上前,從圖倫手中接過降表,仔細檢查了一遍,確認沒有夾帶異物后,才轉身遞到主位上的熊廷弼面前。
熊廷弼接過降表,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圖倫的臉。
他想從對方的神色中,捕捉到一絲慌亂或偽裝的痕跡。
可圖倫始終低著頭,雙肩微微聳起,一副“任人處置”的順從模樣,讓人看不出半點破綻。
熊廷弼緩緩展開降表,只見上面用漢文工工整整地寫著一行行血色字跡。
開篇便是“建州女真首領皇太極,謹以血書叩拜大明皇帝陛下、遼東經略熊公”,語氣謙卑到了極點。
正文里,皇太極不僅承認“建州久犯天威,屢擾遼東,罪該萬死”,還承諾“愿廢‘大金’國號,永為大明藩屬”。
更令熊廷弼意外的是,降表中明確提出“即刻放歸歷年擄走的漢民三千余人,由大明派人接管”。
甚至主動請纓“皇太極愿親赴撫順,面見經略公,當面謝罪,商議受降細則”。
字里行間,滿是“俯首稱臣”的誠意,連措辭都透著小心翼翼,仿佛生怕惹得大明不滿。
熊廷弼反復翻閱著降表,手眼神卻愈發閃爍。
這份降表太“完美”了,完美到讓他覺得不真實。
可他很快便冷靜下來,目光掃過窗外漫天飛雪,又想起帳下將士們疲憊的神色。
連日征戰,士兵們早已身心俱疲,如今又值隆冬,大雪封山,糧草轉運困難,士卒們都在盼著朝廷的封賞,根本不具備出城遠征赫圖阿拉的條件。
即便要征伐,也得等到開春雪化,糧草充足之后。
‘既然如此,倒不如看看皇太極的誠意。’
熊廷弼心中暗自盤算:‘若是皇太極真有投降的誠意,讓他來撫順謝罪,正好能將他牢牢掌控在手中,一舉解決遼東大患。
若是他玩的是詐降的把戲,只要我提前做好布置,加強撫順的防務,派人密切監視赫圖阿拉的動向,也不怕他能掀起什么風浪。’
想到這里,熊廷弼猛地合上降表,聲音在寂靜的白虎堂中格外響亮:
“也罷!本經略便信黃臺吉一次!十日之內,讓皇太極親自到撫順城來,當面謝罪,商議受降條款!
若是他按時抵達,大明自會給他一條生路;若是他敢不來,或是玩什么花樣,休怪本經略率軍踏平赫圖阿拉!”
投降肯定不是隨便投降的。
喪權辱國的條約,你皇太極得多簽訂幾個!
圖倫聽到這話,心中瞬間松了一口氣,一直緊繃的身體也微微放松下來。
他連忙抬起頭,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。
“多謝經略公寬宏大量!外使這便即刻返回赫圖阿拉,向我家大汗稟報,定讓他十日內到撫順謝罪!”
說著,他再次對著熊廷弼深深一拜,起身時,眼角的余光飛快地掃過白虎堂內的諸將,見眾人雖仍有疑慮,卻未提出反對,心中更是安定。
他此行的目的,并非真要讓熊廷弼相信投降的誠意,而是要拖延時間,將明軍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“受降”這件事上,為大金攻打科爾沁部爭取寶貴的時機。
如今看來,這個任務,算是圓滿完成了。
“外使告辭!”
圖倫的身影剛消失在白虎堂外,熊廷弼的眉頭就擰成了疙瘩。
方才強壓下的不安,此刻像潮水般涌了上來。
右眼皮還在突突狂跳,那股熟悉的心悸感,是他多年領兵作戰養成的直覺,往往預示著潛在的危機。
“本經略總覺得,這事恐怕沒那么簡單。”
他低聲自語。
降表上的謙卑措辭還在腦海里回蕩,可越是“完美”的誠意,越讓他覺得不對勁。
皇太極若真如降表所那般“人心離散、無力抗衡”,為何還要整頓人心,在赫圖阿拉做這么多無用之事?
“來人!”
熊廷弼猛地轉身,喚來親衛。
親衛快步上前:“屬下在!”
“傳我鈞令,即刻增派斥候前往赫圖阿拉方向。
不僅要多派,還要加密巡邏頻次,從每日一次改為早晚各一次,務必摸清建奴的動向,哪怕是他們調運糧草、增減崗哨,都要一一記錄,每日向本經略匯報!”
熊廷弼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另外,讓斥候重點盯防建奴與科爾沁部的邊境,若發現有異常往來,立刻回報!”
“是!末將即刻去安排!”
親衛領命,轉身大步離去。
熊廷弼仍覺不放心,又想起一人。
科爾沁部的布和臺吉。
如今科爾沁部與建奴接壤,最近又收納了不少從建奴逃散的蒙古兵卒,對赫圖阿拉的情況想必比明軍更清楚。
“再去請布和臺吉前來,就說本經略有邊事相商。”
熊廷弼對另一名親衛吩咐道。
約莫半個時辰后。
布和的身影出現在白虎堂門口。
與往日不同,今日的布和身著一件鑲金邊的蒙古錦袍,腰間系著明廷賞賜的玉帶,步履間少了幾分此前的謙卑,多了幾分倨傲。
他走進堂內,目光掃過兩側的明軍將領,才對著熊廷弼微微躬身,聲音平淡:“布和拜見經略公。”
那姿態,雖仍算行禮,卻沒了往日的恭謹,連頭顱都微微揚起,帶著幾分皇親國戚的優越感。
熊廷弼眉頭微蹙。
布和的變化,他看在眼里,心中暗自警惕,卻也沒點破。
如今大明需借科爾沁部牽制建奴,遙控草原,不便因這點姿態問題與他起爭執。
他指了指堂下的座椅:“臺吉請坐。今日找你來,是有一事相詢。”
布和坐下后,端起親衛奉上的綠茶,輕輕吹了吹浮沫,才慢悠悠地問道:
“經略公有何吩咐,盡管開口。”
“方才皇太極派使者來開原,請降遞了降表。”
熊廷弼開門見山,目光緊緊盯著布和,問道:
“本經略想問問臺吉,以你對建奴的了解,他這番請降的真實性,能有幾分?”
布和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,臉上露出一絲詫異,隨即低下頭,手指捻著錦袍的衣角,似在思索。
片刻后,他抬起頭,語氣篤定:“依布和看,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。”
“哦?何以見得?”熊廷弼追問。
布和放下茶杯,緩緩說道:
“經略公有所不知,自從努爾哈赤戰死,赫圖阿拉的亂象就沒停過。
我科爾沁部最近每日都能接到從建奴逃來的人。
有蒙古部落的兵卒,有被擄去的漢人,甚至還有不少女真平民。
他們都說,建奴糧庫空了大半,八旗兵逃了近半,連皇太極自己都在縮減宮中用度。
如今大明兵威正盛,皇太極手里沒兵沒糧,除了投降,還能有什么出路?”
他說得有板有眼,還特意提起近日逃來的流民,仿佛確有其事。
熊廷弼眼神閃爍,卻沒完全認同:
“臺吉所或許有理,但陛下曾在密信中提及,皇太極此人城府極深,非努爾哈赤可比。
本經略以為,即便建奴真的衰弱,也不能掉以輕心。
你科爾沁部與建奴接壤,還是要嚴加防范,增派崗哨,切不可因輕視而遭了算計。”
“經略公放心,布和省得。”
布和嘴上恭敬地應著,眼底卻掠過一絲不以為然。
如今的科爾沁部,早已不是之前那個小部落了。
借著皇親國戚的身份,明廷賞賜不斷,又收納了察哈爾部潰散的部眾、建奴逃來的兵卒。
如今科爾沁的兵卒已過三萬,草場擴大了三倍,周邊的小部落紛紛來投,在察哈爾部衰弱后,科爾沁恐怕已經是漠南草原最強大的勢力。
區區一個皇太極,手里只剩幾千殘兵,連赫圖阿拉都快守不住了,又能掀起什么風浪?
布和心里想得,早已不是“防范建奴”,而是如何借著大明的支持,進一步擴張勢力,等時機成熟,便擺脫大明的控制,像當年的成吉思汗那樣,成為草原的共主。
他端起茶水,又喝了一口,心中暗自盤算:
大明現在需要科爾沁牽制建奴,只要自己表面上順從,不公開與大明作對,明廷便不會對科爾沁動手。
若皇太極真降了,被削弱的建州女真,肯定不會是科爾沁部的對手。
若皇太極是詐降,敗在大明手里,那草原上便再無能與科爾沁抗衡的勢力。
不管如何,開春侯,草原的規矩,就該由他科爾沁部來定了。
熊廷弼看著布和表面恭敬、實則心不在焉的模樣,心中掠過一絲不安。
他雖猜不透布和的具體心思,卻能感覺到這位“國丈”的野心正在膨脹。
只是眼下局勢復雜,他只能暫時按下這份疑慮,再叮囑了幾句“嚴加防范”,便讓布和離去了。
“既然如此,那布和就告辭了!”
熊廷弼望著布和離去的背影,眉頭緊皺。
草原部落的性子,果然如陛下所,向來是“弱則依附,強弱則反噬”。
即便給了他們“國丈”的尊榮、賞賜的糧帛,一旦勢力壯大,便會生出擺脫控制的野心,當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。
“看來,陛下那套‘拆骨頭、換腦子、斷路子’的治草原策,才是長治久安的根本啊。”
熊廷弼低聲嘆息。
此前他雖認同陛下的策略,卻仍存幾分“以恩義感化”的念想,可今日見了布和的野心,才徹底明白。
對草原部落,僅靠懷柔與制衡遠遠不夠,唯有從根基上拆解他們的勢力、重塑他們的認知、斷絕他們的退路,才能真正讓草原成為大明的屏障,而非隱患。
他走到輿圖前,眼神漸漸變得堅定。
不管皇太極是真降還是詐降,不管布和的野心有多大,他都必須做好萬全準備。
增派斥候、加固城防、整肅軍紀,待開春之后,若建奴真有異動,便一舉將其剿滅。
若科爾沁部敢生二心,也需有足夠的實力將其壓制。
與此同時。
赫圖阿拉。
圖倫快馬加鞭從開原趕了回來。
之后一路暢通無阻,進入赫圖阿拉皇宮議事廳。
他剛踏入議事廳,便見皇太極正站在輿圖前,雙手背在身后,目光死死鎖在“科爾沁部”的標記上,神色間滿是焦灼。
“大汗!”
圖倫快步上前,單膝跪地。
“奴才回來了!”
皇太極猛地轉過身,眼中閃過一絲急切,快步走到他面前,伸手將他扶起:
“結果如何?熊廷弼可相信你帶來的降表?他有沒有察覺本汗的意圖?”
圖倫搖了搖頭,喘了口氣,連忙稟報:
“回大汗,熊廷弼為人極為警惕,并未完全相信投降之事,還反復追問您是否有詐。
但……奴才仔細觀察他的神色,他似乎只懷疑降表的真偽,并未想到大汗您要趁機出兵科爾沁!”
“好!好!好!”
皇太極連說三個“好”字,緊繃的肩膀瞬間放松下來,臉上露出久違的笑意。
他抬手拍了拍圖倫的肩膀,語氣中滿是贊許:
“你做得好!只要熊廷弼沒往出兵上想,咱們的計劃就成功了一半!”
他走到案前,拿起一支狼毫筆,在輿圖上“科爾沁部”的核心牧場圈了個圈,眼中的殺意漸漸凝聚。
“如今赫圖阿拉城內,藏著不少大明的內應,他們以為能窺探本汗的動向,卻不知正好成了咱們傳遞假消息的工具。”
“你現在就去傳出風聲,就說本汗感念大明恩義,決定五日后親自帶著牛羊、奴隸,動身前往撫順請罪,屆時還會當著熊廷弼的面,正式廢除‘大金’國號。”
“大汗英明!”
圖倫連忙躬身應道,瞬間便明白皇太極的意圖。
這則假消息一旦傳出,那些大明內應定會立刻報給熊廷弼,讓明軍徹底放松對建奴的警惕,以為大汗真的要投降,絕不會想到他們會在此時突襲科爾沁。
“奴才這就去辦!”
圖倫離開之后。
皇太極眼中漸漸燃起復仇的火焰。
熊廷弼、朱萬良……
你們斬我父汗、殺我兄長,這筆血仇,本汗遲早要報!
但眼下,先取了科爾沁的糧草、牛羊再說。
只要劫掠了科爾沁,補充了兵力與物資,大金的元氣就能恢復大半,到那時,本汗再率領八旗健兒,與你們一決高下!
我大金的血海深仇!
就由我皇太極來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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