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的聲音鏗鏘有力,回蕩在太廟之中,既是為了凝聚人心,也是為了向眾人宣告。
大金與大明的仇恨,不死不休。
誓師之后,便是論功行賞。
皇太極以“穩定局勢、輔佐新汗”為由,封阿濟格、杜度為多羅貝勒,讓他們各自統領部分舊部。
對于在攻伐朝鮮戰役中立功的將領,如圖爾格、佟養性等人,也紛紛晉升官職,賞賜金銀、奴隸。
而他自己的嫡系屬下,更是得到了重點提拔。
兵部承政,戶部承政的位置牢牢掌控在他親信手中。
最關鍵的變革,在于八旗旗主的調整。
皇太極作為新汗,直接統領正黃旗、鑲黃旗、正白旗三旗。
這三旗不僅兵力最雄厚,還掌控著赫圖阿拉周邊的大部分馬場與糧田,是大金的核心軍事力量。
阿敏因“勸進有功”,被任命為正紅旗、鑲紅旗旗主。
不過這兩旗因代善在撫順戰役中全軍覆沒,如今只剩下留守的四分之一人手,且大多是剛招募的新兵,甲胄不全、兵器簡陋,實力遠不如從前。
阿濟格統領正藍旗,杜度統領鑲白旗,巴雅喇統領鑲藍旗,這三旗雖保留了一定兵力,卻也因此前的戰敗損失慘重,難以與皇太極直接掌控的三旗抗衡。
至此,大金的權力架構被徹底重塑。
皇太極通過“殉葬除隱患”“歃血聚人心”“封賞固嫡系”“調旗控兵權”四步棋,將大金的軍政大權牢牢握在手中,徹底結束了努爾哈赤死后權力分散的局面。
只是,這場權力洗牌雖暫時穩定了內部,卻難以掩蓋大金的頹勢。
八旗兵力銳減,糧草匱乏,逃兵現象仍未杜絕,而明軍隨時可能揮師北上。
站在太廟的臺階上,皇太極望著赫圖阿拉城內稀疏的炊煙,心中清楚:
他雖掌控了權力,卻也接過了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,大金的生死存亡,就看他接下來能否創造奇跡。
皇太極眼神閃爍。
該打一場勝仗,以凝聚人心,給他皇太極立威了!
如今大金上下,雖表面臣服,暗地里仍有不少人觀望:
舊貴族懷念努爾哈赤時期的鼎盛,士兵擔憂前途未卜,蒙古附庸部落更是首鼠兩端。
唯有一場實打實的勝仗,才能讓這些人真正信服,讓他們看到自己這個新汗王,有能力帶領大金走出困境,重現往日榮光。
而這場“立威之戰”的目標,皇太極早已在心中選定。
科爾沁部。
一來,“柿子要撿軟的捏”。
相較于虎視眈眈的明軍,科爾沁部雖也是蒙古強部,卻無堅城可守,且內部部落林立,人心未必齊整。
二來,科爾沁部近來的所作所為,早已讓皇太極怒火中燒。
自依附大明后,這些蒙古人便以為有了靠山,屢屢派游騎越過邊境,騷擾大金的牧場,劫掠女真百姓的牛羊,甚至還放“大金已是落日,早晚要被大明吞滅”,這般挑釁,正好給了皇太極出兵的理由。
可冷靜下來細想,皇太極又深知此戰的難度。
如今大金兵力銳減,精銳只剩三萬余,若傾巢而出攻打科爾沁,撫順方向的熊廷弼必然不會坐視。
明軍一旦趁機北上,赫圖阿拉便會陷入空虛,到時候腹背受敵,大金恐怕真要萬劫不復。
“只能用計了。”
皇太極在書房中踱步,一個大膽的計劃漸漸在心中成型。
他當即下令:“傳巴岳特部臺吉恩格德爾覲見!”
不多時,一個身著蒙古貴族服飾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走入書房,他身材魁梧,臉上帶著幾分恭順,正是恩格德爾。
此人出身內喀爾喀五部,算是蒙古諸部之中,對大金最忠誠的了。
即便在努爾哈赤戰死、大金危難之際,也始終沒有動搖,是皇太極眼中少數可信任的蒙古貴族。
“奴才恩格德爾,拜見大汗!”
恩格德爾剛一進門,便對著皇太極行跪拜大禮。
“快起來,不必多禮。”
皇太極連忙上前,親自將他攙扶起來,臉上滿是溫和的笑意,語氣更是帶著幾分親近:
“恩格德爾,你跟隨父汗立下汗馬功勞,又在危難之際不離不棄,如今本汗繼位,你便是本汗最得力的左膀右臂!”
這番話聽得恩格德爾心中一暖,他能感受到新汗王的器重,當即挺直了腰桿,語氣堅定:
“大汗謬贊!奴才此生必效忠大汗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皇太極聞,卻突然長嘆一聲,眉頭微微蹙起,似有難之隱。
恩格德爾何等精明,見狀便知大汗定有要事托付,連忙說道:
“大汗若是有煩心事,盡管吩咐奴才!只要能為大汗分憂,奴才萬死不辭!”
“好!”
皇太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不再繞彎子,直接道出實情:
“如今大金內憂外患,要想站穩腳跟,必須先打一場勝仗,劫掠些糧草、牲畜,才能穩住軍心、充實軍備,日后才有底氣對抗明軍。
本汗思來想去,決定先對科爾沁部用兵。
一來懲戒他們的挑釁,二來也能震懾其他蒙古部落。”
恩格德爾聞,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
他與科爾沁部本就有舊怨,當年內喀爾喀與科爾沁爭奪牧場時,他的父親曾戰死在科爾沁人手中,如今能借大金之力復仇,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。
可沒等他高興多久,皇太極便話鋒一轉,語氣凝重起來:
“但科爾沁部實力不弱,若戰事拖延,明軍必然趁機來攻。
本汗深思熟慮之后,覺得有一計可行,不過需要你做內應,助本汗速勝!”
“內應?”
恩格德爾愣了一下,一時沒明白皇太極的意思。
“就是內應。”
皇太極點了點頭,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本汗要你假裝叛出大金,帶著你的部眾歸附科爾沁部。
他們近來一直在引誘我大金的蒙古部落叛逃,你此舉絕不會引起懷疑。
待本汗率軍抵達科爾沁邊境時,你便在內部策應,趁其不備奪取牧場、糧倉,再與本汗內外夾擊,定能一舉擊潰科爾沁部!”
恩格德爾這才恍然大悟,他略一思索,便明白了此計的精妙。
既不用傾巢而出,又能速戰速決,還能讓明軍來不及反應。
他當即單膝跪地,語氣鏗鏘:“奴才愿意領命!定不負大汗所托!”
皇太極見狀,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許下重諾:
“此事若成,本汗將在大金設立蒙古八旗,你便是蒙古八旗的首位貝勒,你的部眾也能享有與女真八旗同等的待遇,世代受大金恩寵!”
“蒙古貝勒!”
恩格德爾聽到這四個字,眼睛亮得幾乎要發光。
這不僅是權力的象征,更是蒙古貴族在大金能獲得的最高榮譽,他連忙再次跪拜,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:
“奴才謝大汗恩典!此生必為大汗效死!”
“起來吧。”
皇太極將他扶起,眼中卻突然多了幾分“不忍”,語氣放緩了些:
“只是……要讓科爾沁部徹底相信你的叛逃,還需演一場苦肉計。
唯有讓你‘受夠了大金的欺壓’,他們才會對你放下戒心。”
恩格德爾心中一凜,隨即毫不猶豫地說道:
“大汗放心!為了大金,為了大汗的托付,奴才任憑大汗安排!哪怕是受些皮肉之苦,也絕無半句怨!”
“好!不愧是本汗的左膀右臂!”
皇太極贊許地點了點頭,當即召來侍衛,臉上卻是裝出一副大怒的模樣,當眾宣布:
“恩格德爾今日在書房覲見時,語冒犯大汗,實屬大不敬!
念其往日有功,從輕發落!杖責三十,剝去一個牛錄的兵力,以儆效尤!”
侍衛們不敢遲疑,當即上前將恩格德爾按在地上,重杖三十。
雖說是“從輕發落”,可每一杖都打得結結實實,恩格德爾的慘叫聲傳遍了整個皇宮,背上很快便滲出了鮮血,染紅了他的蒙古袍。
杖刑結束后,恩格德爾被人攙扶著離開皇宮。
他走得踉踉蹌蹌,臉上卻滿是怨毒,嘴里還不停地罵罵咧咧。
這番“表演”,很快便傳到了赫圖阿拉的大街小巷,也傳到了邊境的科爾沁游騎耳中。
三日后。
恩格德爾便帶著自己僅剩的兩個牛錄部眾,趕著牛羊,浩浩蕩蕩地投奔了科爾沁部。
到了地方,還聲淚俱下地向科爾沁部的莽古斯控訴皇太極的“暴虐無道”,請求科爾沁部收留。
莽古斯本就想拉攏大金的蒙古部落,以壯大自己的勢力。
見恩格德爾“真心歸附”,又帶來了不少部眾與牛羊,當即大喜過望,不僅接納了他,還封他為“左翼臺吉”,讓他負責守衛東部邊境。
專門防備建奴的進攻!
不過。
皇太極也明白,僅憑恩格德爾這一枚內應棋子,遠不足以確保對科爾沁部戰事的萬無一失。
真正的致命威脅,始終來自撫順方向的明軍。
只要熊廷弼察覺大金主力動向,以明軍如今的戰力與糧草儲備,只需三日便可兵臨赫圖阿拉城下。
他要的不僅是速勝科爾沁,更是要在整場戰事期間,讓明軍按兵不動,至少要拖到他劫掠完科爾沁的物資、帶著大軍凱旋才行。
那時即便明軍出兵,大金也已手握充足的糧草與牲畜,足以應對接下來的對峙。
可如何讓坐擁數萬精銳、素來謹慎的熊廷弼放下警惕?
這道難題,像一塊巨石壓在皇太極心頭。
他在書房中枯坐一夜,燭火燃盡了三根,羊皮地圖上“撫順”二字被他用指尖反復摩挲,直到天快亮時,一個近乎冒險的念頭才在他腦中成型。
乞降!
“只有讓明軍覺得大金已無還手之力,甚至愿意俯首稱臣,熊廷弼才會放松戒備,將注意力從邊境轉移到‘接收降眾’‘商議議和條款’這些瑣事上。”
皇太極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低語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“至于投降的真假,只要能為大金爭取到戰機,哪怕演一場天大的戲,也值得!”
到了這個時候,只要能讓大金渡過難關,什么陰謀規矩都可以用出來。
人選很快便在他心中敲定。
叔父舒爾哈齊的第四子,圖倫。
舒爾哈齊是努爾哈赤的同母弟,早年雖隨兄長一同起兵,卻始終主張“與明通貢和好”,反對連年征戰。
他曾多次私下與明朝邊將接觸,試圖通過議和為女真部落爭取喘息之機,甚至因不滿努爾哈赤的擴張政策,計劃帶著部眾移居他地,最終被努爾哈赤囚禁,于萬歷三十九年八月死于獄中。
“圖倫是舒爾哈齊之子,身上流著‘主和派’的血,由他出面乞降,能讓明軍相信,大金內部確實因戰敗而分裂,連宗室子弟都不愿再與明為敵。”
“這份‘可信度’,是其他人都給不了的。”
次日清晨,皇太極便召圖倫入宮。
此時的圖倫,因父親的罪名,在大金宗室中一直備受冷落,只掛著一個“閑散臺吉”的虛銜,無兵無權,日子過得頗為拮據。
接到傳召時,他還以為是皇太極要清算舊賬,一路上心驚膽戰,踏入書房時,膝蓋都忍不住微微發顫。
“愛新覺羅圖倫,拜見大汗。”
圖倫躬身行禮,頭埋得極低,不敢與皇太極對視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
皇太極示意他起身,語氣卻沒有絲毫溫度。
“今日召你前來,是有一件關乎大金存亡的大事,要托付給你。”
圖倫心中一緊,連忙說道:“大汗盡管吩咐,圖倫萬死不辭。”
皇太極走到他面前,目光銳利地盯著他,緩緩說道:
“如今大金兵敗,糧草匱乏,明軍在撫順虎視眈眈,若不設法拖延,恐怕難逃覆滅之災。
本汗思來想去,唯有向大明乞降,才能暫時穩住明軍,為大金爭取喘息之機。
而這份乞降的差事,本汗想讓你去辦。”
“乞、乞降?”
圖倫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震驚。
“大汗,我大金與明有不共戴天之仇,怎能……”
“你以為本汗真的要投降?”
皇太極冷笑一聲,打斷他的話。
“不過是詐降罷了!只要你能說服熊廷弼,讓他相信大金已無力再戰,愿意暫緩進攻,為我軍爭取十日時間,待本汗平定科爾沁部,回來便恢復你的爵位,還會賞賜你一個牛錄的兵力!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嚴厲起來:
“若是你辦不成此事,或是泄露了風聲……你該知道,叔父、還有你那幾個兄弟的下場,可不是唯一的先例。”
圖倫渾身一震,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。
他看著皇太極眼中的威脅,又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,心中清楚,這既是一場危機,也是一次翻身的機會。
他深吸一口氣,咬牙說道:“圖倫愿意前往!定不負大汗所托,讓熊廷弼相信大金的‘誠意’!”
皇太極滿意地點了點頭,隨即從案上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“降書”。
降書中滿是卑微之語,不僅承認大金“冒犯天威”,還承諾愿意“獻上戰馬千匹、牛羊萬頭”,甚至表示皇太極愿“親自前往撫順請罪”,只求大明能“網開一面,保留大金宗室血脈”。
“這封降書,你親自帶給熊廷弼。見到他后,你要聲淚俱下地訴說大金的困境,就說你父親當年主張議和是對的,如今大金上下皆盼和平,唯有少數好戰分子還在頑抗。”
皇太極仔細叮囑著,連圖倫該何時落淚、該如何表現“惶恐”,都一一交代清楚。
“記住,你的每一句話,都關系著大金的生死,若是出了半點差錯,你我都難逃一死。”
圖倫接過降書,身體因緊張而微微顫抖,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:“圖倫記住了!定不會讓大汗失望!”
此事若是辦不成,大金可能要亡了。
而辦成了,他或許也能像二哥阿敏一般,成為大金的貝勒!
這是他此生僅有的機會!
必要牢牢把握住!
送走圖倫后,皇太極獨自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,眼中沒有絲毫“乞降”的卑微,反而滿是復仇的火焰。
熊廷弼,這詐降的戲碼,你可一定要接住。
待本汗劫掠了科爾沁,拿到足夠的物資,下一步,便是與你算算父汗、代善的血海深仇!
ps
9100字超級大章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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