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。
天地間仍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
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,連稀疏的星光都被遮蔽。
唯有皇宮正殿外懸掛的白燈籠,在凜冽的寒風中搖曳著微弱的光,將“肅靜”“回避”的黑字映得格外肅穆,也將滿地的積雪染成了慘淡的灰白色。
皇太極站在正殿的臺階下,玄色的孝服上落了層薄薄的雪,卻渾然不覺。
他已徹夜未眠,眼底泛著淡淡的青色,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。
“吱呀~~”
沉重的殿門被侍衛緩緩推開,一股混雜著香燭與紙錢灰燼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皇太極深吸一口氣,邁開腳步,徑直走入殿內。
殿中早已是一片縞素。
努爾哈赤的金絲楠木棺槨停放在大殿正中,棺前設著靈位,靈位前的銅爐里插滿了線香,青煙裊裊升起,模糊了周圍跪坐的人影。
十幾個身著白色孝服的女子正伏在靈前哭靈,有的低聲啜泣,有的放聲哀嚎,纖細的肩膀隨著哭聲微微顫抖,鬢邊的白花散落了也顧不上扶。
皇太極的目光掃過她們。
最靠前的是大妃阿巴亥,她跪坐在蒲團上,烏黑的長發散落在孝服上,雖面色蒼白,卻難掩精致的五官,只是那雙眼睛里,除了悲傷,還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惶恐。
她身側是兩位蒙古側妃。
科爾沁部孔果爾貝勒之女與明安貝勒之女博爾濟吉特氏,兩人容貌清麗,哭聲溫婉,時不時抬頭看向殿門的方向,顯然是在留意外面的動靜。
再往后是庶妃德因澤,她年紀尚輕,哭得雙眼紅腫,卻時不時用眼角余光觀察著阿巴亥的神色。
還有幾位地位較低的妃嬪,如伊爾根覺羅氏、兆佳氏等,她們的哭聲帶著幾分敷衍,更多的是對未來的茫然。
這些女子皆是容貌出眾,尤其是身著孝服,更添幾分楚楚動人。
可皇太極眼中沒有絲毫旖旎,反而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氣。
在他看來,殿中的這些人,一半是“隱患”,一半是“棋子”。
“咳咳……”
皇太極故意咳嗽了兩聲,殿內的哭聲瞬間小了下去。
眾妃嬪紛紛抬頭看向他,眼神中帶著幾分敬畏與疑惑。
這位貝勒昨夜剛下令召集眾臣,此刻卻先到了靈堂,不知有何用意。
皇太極沒有理會她們的目光,徑直走到靈位前,拿起三支香,在燭火上點燃,對著靈位躬身三拜,動作莊重肅穆。
拜完后,他將香插入銅爐,轉身面對眾妃嬪。
“父汗新喪,大金正是多事之秋。你們身為父汗的妃嬪,當安心守靈,不得擅自出宮,更不得與外臣私相往來。
若有違反者,以謀逆論處。”
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,澆在眾妃嬪頭上。
阿巴亥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,手指緊緊攥住了孝服的衣角,卻不敢反駁。
兩位蒙古側妃對視一眼,連忙低下頭,恭敬地應了聲“薄
德因澤與其他妃嬪更是大氣不敢出,只能連連點頭。
卯時三刻的鐘聲終于響起。
鐺!
鐺!
鐺!
三聲鐘響后,阿敏、阿濟格、多爾袞、杜度、巴雅喇、何和禮等人齊聚靈前,身后還跟著幾位八旗的核心將領。
只是對比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議事場面,如今卻透著幾分蕭瑟。
皇太極目光掃過眾人,心中暗自嘆息。
不過短短數月,大金的宗室與將領便已“人丁凋零”。
大貝勒代善戰死紅河谷,三貝勒莽古爾泰被俘,連塔拜、阿巴泰這些曾參與過薩爾滸之戰的宗室子弟,也大多殞命。
至于多爾袞,年紀尚幼,還未及參與軍政,此刻正躲在阿濟格身后。
那些地位稍低的將領,更是連踏入正殿的資格都沒有,只能在宮門外等候消息。
這便是戰敗的代價,連權力核心的陣容,都變得如此單薄。
就在眾人各懷心思、沉默不語時,二貝勒阿敏突然上前一步,他身著孝服,腰間系著素色腰帶,臉上卻沒有多少悲戚,反而帶著幾分精明。
他先是對著努爾哈赤的靈位躬身一拜,隨即轉過身,目光掃過殿內眾人,朗聲道:
“大汗駕崩,大金如失日月,晦暗無光!然國不可一日無主,軍不可一日無帥!
四貝勒皇太極,乃父汗親子,此前率軍攻伐朝鮮,大獲全勝,為我大金帶回糧草、財寶無數,解了燃眉之急。
如今又臨危受命,穩定赫圖阿拉局勢,實乃我大金的擎天白玉柱,架海紫金梁!
今日,我阿敏愿帶頭懇請四貝勒繼汗位,稱大金皇帝,統領我等,共渡難關!”
“什么?”
阿濟格先是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。
阿敏這是在“勸進”!
雖然阿濟格對汗位也有幾分奢望。
畢竟,阿巴亥是大妃,算是嫡福晉。
他算是嫡子,是有資格爭奪汗位的。
不過
這野心很快便被他隱藏下去了。
代善戰死、莽古爾泰被俘,宗室中能與皇太極抗衡的人早已沒了。
自己雖有鑲白旗部分兵力,卻遠不及皇太極掌控的三旗精銳。
更何況,若此刻反對,不僅會被其他臺吉孤立,恐怕連母親阿巴亥的處境都會更加艱難。
念及此,阿濟格猛地跪倒在地,身后的多爾袞雖年幼,卻也明白兄長的用意,連忙一同跪下。
兩人齊聲高喊道:“大汗駕崩,大金晦暗!國不可一日無主,請四貝勒繼汗位,稱大金皇帝!”
有了阿敏與阿濟格帶頭,殿內眾人再也沒有猶豫。
努爾哈赤異母弟巴雅喇、五大臣之一的何和禮,以及幾位固山額真,紛紛跪倒在地,聲音整齊而響亮:
“請四貝勒繼汗位,稱大金皇帝!”
一時間,“請四貝勒繼汗位”的呼聲在大殿中回蕩,與靈前的香燭氣息交織在一起,竟沖淡了幾分悲戚,多了幾分權力交替的肅穆。
皇太極站在靈位旁,看著眼前跪倒的眾人,心中沒有絲毫意外,
這汗位,本就是他囊中之物。
論威望,他是努爾哈赤現存子嗣中,唯一經歷過大戰、且有戰功在身的貝勒。
論實力,他手中掌控著正白旗、鑲白旗、鑲黃旗三旗精銳,經過撫順、紅河谷兩戰的損耗,這三旗兵力已占大金現存兵力的七八成,無論是甲胄、兵器還是戰馬,都遠勝其他旗營。
更何況,競爭對手早已不復存在。
阿敏雖是宗室,卻非天命汗親子,名不正不順,根本沒有繼承汗位的資格。
阿濟格、多爾袞年紀尚幼,根基淺薄,更別提統領大金。
至于其他將領,要么是他的舊部,要么是見風使舵之輩,此刻只會爭相表忠心,絕不會與他為敵。
殿內的勸進聲還在繼續,皇太極卻沒有立刻應允。
雖然現在不至于學漢人的三辭三讓,但樣子還是要做出來的。
他是受到眾人擁戴才坐上汗位的,而不是搶著去坐這個汗位的。
正統名義,對皇太極來說,也十分重要!
他緩緩走到眾人面前,先扶起阿敏,再依次扶起阿濟格、多爾袞等人,語氣帶著幾分沉痛,卻又不失威嚴:
“諸位臺吉、大臣的心意,皇太極心領了。只是父汗新喪,靈柩未安,我若此刻繼位,恐難安父汗在天之靈。”
阿敏立刻明白這是以退為進,連忙說道:
“四貝勒此差矣!正是因為大汗新喪,大金危殆,才更需要四貝勒繼位掌權,帶領我等為大汗報仇!
這不僅是我等的心愿,更是大汗在天之靈的期盼!”
何和禮也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四貝勒,眼下明軍虎視眈眈,逃兵亂象未絕,若您再不繼位,大金恐有分崩離析之危!
請四貝勒以大局為重,不要再推辭了!”
皇太極還是搖頭。
“我怕我德行不夠,能力不足!”
濟爾哈朗當即上前,說道:“四貝勒的能力,我等皆知,四貝勒的德行,更是堪比日月,現在,除了四貝勒,誰還能做我大金的大汗?”
“不錯!”
“請四貝勒繼汗位,稱大金皇帝!”
皇太極看著眾人懇切的神色,心中清楚“火候已到”。
他深吸一口氣,走到努爾哈赤的靈位前,雙膝跪地,鄭重磕了三個頭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,卻字字清晰:
“父汗在上,兒臣皇太極,今日承諸位貝勒、大臣之請,繼大金汗位。
兒臣在此立誓:必以復興大金為己任,必為父汗報仇雪恨,必保大金宗室與子民安危!若違此誓,天地不容!”
說罷,他站起身,轉身面對眾人,眼神中的沉痛已被威嚴取代:
“既然諸位信任,皇太極便不再推辭。即日起,本汗繼大金汗位,稱‘天聰汗’,待日后擊敗明軍,再行稱帝之禮!”
阿濟格翻了翻白眼。
連汗號都自己定好了,還隔著推辭呢!
然而,此刻,大殿之中,卻已經響起了萬歲之聲。
“天聰汗萬歲!萬歲!萬萬歲!”
眾人再次跪倒在地,山呼萬歲。
這一次,呼聲中多了幾分真切的敬畏。
從此刻起,皇太極便是大金的新主人,他們的榮辱興衰,都將系于這位新汗王身上。
皇太極站在殿中,接受著眾人的朝拜,心中卻并不輕松。
繼汗位只是第一步,眼前的大金,早已不是努爾哈赤時期那個蒸蒸日上的大金了。
如今的大金兵力銳減、糧草匱乏、人心浮動,更有明軍在撫順虎視眈眈。
他必須盡快整合權力,整頓軍備,否則,今日的“勸進”與“萬歲”,都將成為過眼云煙。
皇太極稱汗之后。
努爾哈赤的喪事,在赫圖阿拉的寒風中徐徐展開。
而借著努爾哈赤的喪事,皇太極當即開始一輪權力清洗!
翌日清晨。
皇太極身著孝服,獨自走入停放努爾哈赤靈柩的正殿。
大妃阿巴亥正跪在靈前燒紙,烏黑的長發垂落在素白孝服上,背影透著幾分孤絕。
皇太極站在她身后,沉默片刻,突然開口,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:
“大妃,父汗臨終前留有遺命,讓你與德因澤殉葬,陪他一同上路。”
“什么?”
阿巴亥猛地回頭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
“你說什么?大汗怎么會讓我殉葬?我還有阿濟格、多爾袞兩個孩子,多爾袞還年幼,我不能死!”
“父汗遺命,豈容置疑?”
皇太極語氣堅定,沒有絲毫緩和的余地。
“父汗說,他一生征戰,唯有你與德因澤最懂他心意,若你們能陪他在地府,他便不會孤單。
至于多爾袞,有本汗這個兄長在,定會護他們周全。”
這番話看似溫情,實則沒有半點回轉的余地。
皇太極心中清楚,阿巴亥絕非甘愿殉葬之人。
她更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。
自努爾哈赤戰死紅河谷后,她便暗中聯系正黃旗的舊部,試圖擁立阿濟格、多爾袞兄弟繼承汗位。
這早已觸及皇太極的逆鱗!
如今他剛繼汗位,若不除掉這個隱患,日后阿巴亥必會借著“太后”的身份,在朝堂上興風作浪,大金本就脆弱的局勢,經不起這樣的內斗。
很快,庶妃德因澤也被帶到偏殿。
她聽聞要殉葬,當場嚇得癱倒在地,哭喊道:“我不要殉葬!我當年揭發阿巴亥與代善的私情,是為了大汗!
大汗怎么會讓我殉葬?大汗,求您饒了我吧!”
德因澤口中的“私情”,是去年努爾哈赤在位時的一樁舊案,德因澤為邀功,揭發阿巴亥與代善有染,雖事后努爾哈赤未深究,卻也讓阿巴亥失了不少顏面。
如今皇太極讓她一同殉葬,既是為了斬草除根,避免她日后借此案挑撥離間,也是為了給阿巴亥“陪襯”,讓“遺命殉葬”顯得更合情理。
“父汗遺命,誰敢違抗?”
皇太極眼神一厲,厲聲喝道:“你們若乖乖殉葬,我便保你們的家人平安;若敢反抗,休怪我不念舊情!”
“何和禮、阿敏他們呢?他們在哪里?”
阿巴亥還是不愿意殉葬。
皇太極冷冷說道:“若是他們不同意,本汗為何會來此處?”
沒錯。
讓阿巴亥殉葬,何和禮、阿敏他們也是同意的。
一是阿巴亥與代善通奸,讓努爾哈赤顏面盡失。
何和禮、阿敏他們對阿巴亥也是深惡痛絕。
二是現在大金需要穩定,阿巴亥這個不穩定的因素,可能會讓如今搖搖欲墜的大金徹底走向滅亡!
不管出于本心還是公心,阿巴亥最好和天命汗一道去陰曹地府!
“呵呵呵~”
阿巴亥臉上露出絕望之色。
到了此刻,她已經知道,自己非死不可了。
當日午后。
阿巴亥與德因澤便在靈前自縊殉葬。
消息傳出,赫圖阿拉城內一片嘩然,卻無人敢公開質疑。
畢竟“大汗遺命”的名頭,足以壓下所有非議。
努爾哈赤下葬后,皇太極又在太廟舉行了一場歃血起誓的儀式。
他與阿敏、阿濟格、杜度(褚英之子)、巴雅喇一同走到太廟的神位前,手中各持一把匕首,劃破指尖,將鮮血滴入酒碗中,共同端起酒碗,一飲而盡。
“我皇太極(阿敏、阿濟格、杜度、巴雅喇)在此立誓:
此生必率軍擊敗明軍,不殺朱萬良、熊廷弼,誓不為人!
若違此誓,天地不容,宗族共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