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原城。
雖是互市雄城。
然而,如今卻已經破敗不堪。
城門上方的“開原衛”匾額裂了一道深痕,邊緣的漆皮早已剝落,被風刮得吱呀作響。
這座在兩個月內三易其主的城池,像一位飽經風霜的老者,滿身傷痕地矗立在遼河平原上,卻因明軍的進駐,漸漸有了復蘇的氣息。
城墻下,一隊隊穿著粗布囚服的俘虜正埋頭苦干。
他們中有剃著金錢鼠尾的建州女真,有裹著羊皮襖的蒙古人,此刻都扛著磚石、推著土車,在明軍士兵的看管下修繕城墻。
這些俘虜是從撫順、紅河谷、鐵嶺戰役中收降的,總數足有萬人之多。
熊廷弼沒將他們簡單處置,反而將其編成了“勞役隊”。
一部分派去附近的礦山挖礦,補充軍器鑄造的原料。
更多的則留在開原及周邊,負責修繕城池與廢棄的堡寨。
“再加把勁!天黑前必須把這段城墻補好!”
監工的明軍百戶拿著鞭子,卻沒真的抽打,只是高聲催促。
俘虜們雖面帶疲憊,卻不敢懈怠。
熊廷弼定下規矩,只要肯干,每日能領到兩頓飽飯;若是偷懶,便會被克扣口糧,甚至發配去更苦的礦山。
對這些早已見識過戰火殘酷的人來說,有飯吃、能活命,已是當下最好的結果。
因此他們并不敢反抗,只是埋頭干活。
熊廷弼站在城頭,目光掃過下方忙碌的身影,又轉向遠方。
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開原城外的曠野上,十座堡寨與一座關隘的輪廓隱約可見。
那是洪武年間到萬歷年間修建的“開原十堡一關”防御體系。
威遠堡扼守西北要道,鎮北堡直面蒙古草原,慶陽堡、永寧堡護衛糧道,古城堡、慶云堡、松山堡、靖安堡、鎮夷堡、定遠堡呈扇形分布,再加上居中的清河關,曾是大明抵御北方游牧部落的重要屏障。
可常年的戰亂與建奴蓄意的破壞,讓這些堡寨大多廢棄。
有的門樓坍塌,被荒草淹沒;有的墻體開裂,成了野獸出沒的巢穴;甚至有幾座,連地基都快被風沙埋平。
“若是能把這些堡寨都修好,再連通開原城,往后無論是建奴還是蒙古,想打過來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熊廷弼低聲自語。
他心中其實還有個更大的念頭。
若朝廷肯撥款,他甚至想沿著開原至撫順的防線,將廢棄的明長城也一并修繕。
可他也清楚,如今國庫空虛,新政剛推,江南稅銀還沒入庫,修長城的成本太高,這個念頭只能暫時壓在心底。
“經略公,你傷還沒好,莫要在城頭上吹冷風了。”
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熊廷弼轉過身,見陳策正緩步走來。
這位年過花甲的老將,身上還穿著未卸的盔甲,甲片上沾著些許霜花,卻依舊身姿挺拔,步履穩健,絲毫看不出連日作戰的疲憊。
陳策走到近前,伸手想扶熊廷弼,卻被他擺手拒絕。
“我身子骨硬朗得很,這點小傷算得了什么?”
熊廷弼笑了笑,指了指自己左臂上的繃帶。
那是紅河谷戰役中,為了指揮士兵沖鋒,被建奴的流箭擦傷的,如今雖已結痂,卻還不能劇烈活動。
他看著陳策精神矍鑠的模樣,忍不住打趣道:
“倒是老將軍你,連日大戰下來,一點都不累?
從紅河谷打完,咱們沒歇一天,接著克鐵嶺、取開原,五日前才算真正停了戰事。
我這壯年之人都覺得有些扛不住,你反倒越打越精神,這找誰說理去?”
提起戰事,陳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。
“累是自然的,只是心里提著勁,便不覺得乏。
紅河谷一戰斬了努爾哈赤,鐵嶺、開原又順利收復,這是咱們大明多少年沒打過的勝仗了!
將士們都憋著一股勁,我這老將,總不能比年輕人先泄了氣。”
“再說,咱們雖收復了開原,可建奴還在赫圖阿拉,蒙古部落也沒完全歸順。
眼下這安穩,不過是暫時的。我多盯著點防務,經略公也能少操些心。
畢竟,經略公你的身子,可比我這老骨頭金貴多了,往后統籌遼東大局,還得靠經略公。”
熊廷弼聽出陳策話里的關切,心中一暖。
陳策看似精力充沛,實則每晚都要靠喝草藥才能入睡。
畢竟年紀擺在那,連日的奔波與廝殺,對身體的消耗極大。
只是這位老將從不叫苦,始終堅守在前線,用自己的威望與經驗穩定軍心。
“有老將軍在,我心里也踏實。”
熊廷弼拍了拍陳策的肩膀,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堡寨。
“等這些堡寨修好,咱們再補充些兵力,遼東的防務就能更穩固些。
到時候,遼東之內,便無蠻夷敢來襲擾,我們也可以放心在這黑土地上,安心屯田了。”
之所以要屯田,還是因為遼東作戰,消耗太多了。
陛下雖然在密信中沒有明,但他在京中的好友卻是跟他透露了,朝中大臣、官們彈劾他的奏疏,已經有幾籮筐了,只是都被陛下引而不發而已。
而彈劾的主要內容,就是遼東耗費太多錢糧了。
想到這里,熊廷弼也只能長嘆一口氣。
遼東戰事雖勝,物資消耗卻如無底洞,從北京內帑調撥的銀錢、江南漕運運來的糧草、山東織坊趕制的冬衣,幾乎要掏空半個大明的積蓄。
原本以為運河與海運能減少損耗,可隆冬時節,運河河面結著薄冰,漕船需靠民夫鑿冰前行,日行不過十里。
海運更險,渤海灣的風浪時常掀翻糧船,每一次起航都像在賭命。
即便能順利抵達遼東,一路上的靡耗也觸目驚心:糧船漏水、冬衣被偷、民夫私吞,最后能送到軍中的,十成里只剩兩三成。
另外還有民夫的傷亡。
為了趕在雪封路前運完物資,無數民夫頂著嚴寒趕路,凍掉手指、腳趾的不在少數,每日都有因凍傷、凍餓倒在路邊的,尸體被草草掩埋在糧道旁,連塊墓碑都沒有。
“若長此以往,別說打仗,光轉運物資就能拖垮大明……”
熊廷弼低聲嘆息。
此刻。
他心中正盤算著如何在沈陽、遼陽、撫順等地就地屯田、減少轉運壓力,身后的親衛卻快步上前,躬身稟報:
“啟稟經略公,蒙古林丹汗的使者到了,此刻就在城外等候。”
“林丹汗的使者?”
熊廷弼注意力馬上被轉移了。
他猛地回頭,眼中滿是詫異,隨即又染上幾分譏諷。
“這廝還有臉派使者來?怕不是來要之前許諾的好處了。”
“經略公,要不要……先晾他片刻?”
親衛見熊廷弼臉色不佳,小聲提議。
熊廷弼沉吟片刻,搖了搖頭:“不必。林丹汗雖草包,卻是蒙古察哈爾部的大汗,眼下遼東局勢未穩,若把他逼到建奴那邊,反而多了個麻煩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官袍,說道:“讓使者去白虎堂等著,本經略隨后就到。”
一刻鐘后。
熊廷弼回到開原城內的經略府白虎堂。
堂內陳設簡潔,正中掛著一幅遼東輿圖,兩側擺著幾排書架,案上還攤著未批改完的軍報。
他剛坐下,侍衛便引著一位身著蒙古錦袍的使者走了進來。
來使正是林丹汗的親信貴英恰。
他一進堂,便對著熊廷弼行了個禮,用略顯生硬的漢話說道:
“蒙古察哈爾部順義王使者貴英恰,拜見大明遼東經略使經略公!”
聽到“順義王”三個字,熊廷弼眼中的冷意淡了幾分。
這封號是大明所賜,貴英恰特意提及,而非以“察哈爾大汗使者”自居,顯然是在表明林丹汗對大明的臣服態度,這讓他心中多了幾分滿意。
他抬手示意:“使者免禮,坐吧。”
貴英恰謝過,小心翼翼地坐在案前的椅子上,雙手放在膝蓋上,顯然是有些緊張。
片刻之后。
他定了定神,這才開門見山說道:“經略公,此前大明邀我家順義王出兵夾擊建奴,許諾了賞銀、互市等條件。
如今建奴已退,遼東戰事暫歇,不知大明此前的許諾,還會兌現否?”
話音剛落,貴英恰便緊緊盯著熊廷弼的臉色,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。
林丹汗兵敗后,部眾損失慘重,急需銀錢與物資安撫人心,若大明不肯兌現承諾,察哈爾部恐怕真要陷入困境。
熊廷弼端起茶杯,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,掩去眼底的不耐。
林丹汗的出兵純屬“幫倒忙”,可眼下蒙古部落態度微妙,科爾沁部已歸附大明,察哈爾部若能穩住,便能形成對建奴的合圍之勢。
若是此刻翻臉,不僅會失信于蒙古各部,還可能把林丹汗推向皇太極那邊,得不償失。
“使者放心。”
熊廷弼放下茶杯,語氣沉穩。
“我大明向來一九鼎,許諾的賞銀、互市,自然會兌現。”
“賞銀布帛,之前已經交割了,至于互市則定在開原以西的慶云堡,下月初一正式開市,察哈爾部的牛羊、皮毛可自由交易,大明這邊也會提供鹽、鐵、茶葉等物資,關稅減免三成。”
白虎堂內的燭火忽明忽暗,映得貴英恰臉上的神色格外微妙。
聽到熊廷弼承諾兌現賞銀與互市,他非但沒有露出欣喜,反而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“經略公,除了賞銀與互市,我家大汗還有一事相求。”
不知不覺,從順義王使者的自稱,又變成察哈爾部大汗使者了。
熊廷弼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,眉頭微挑,但還是沒有發作。
“使者請講。”
“我家大汗說了,此前在開原城外不慎敗于努爾哈赤,不僅折損了兩萬部眾,還丟了三十萬頭牛羊.”
貴英恰刻意加重了“三十萬”與“兩萬”的語氣,仿佛這損失全是為大明作戰所致。
“當初與大明盟約時說好,若我察哈爾部能助大明攻下開原,便可取城中人丁、財寶、牛羊作為補償。
如今開原已為大明所得,還請經略公將這筆‘補償’折算,交付我部牛羊三十萬頭、奴隸兩萬人,以彌補我家大汗的損失!”
“哐當”一聲,熊廷弼手中的茶杯重重頓在案上,茶水濺出些許,落在攤開的軍報上。
他猛地抬眼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詫異,隨即又被刺骨的寒意取代:“你再說一遍?”
貴英恰被他陡然凌厲的氣勢逼得縮了縮脖子,卻還是硬著頭皮重復道:
“我家大汗懇請大明交付牛羊十萬頭、奴隸五千人,以抵償開原戰敗的損失……”
“哼!”
熊廷弼猛地站起身,走到貴英恰面前,居高臨下地盯著他,聲音冷得像開原城外的寒冰:
“使者怕是忘了盟約的前提,當初說好‘攻下開原’方可取城中物資,可你家大汗呢?
還沒攻破開原,就在城外被努爾哈赤擊潰,兩萬騎兵跑得比兔子還快,連牛羊都來不及帶走,這能算‘助大明攻下開原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