努爾哈赤的尸體重重摔在雪地上的那一刻,密林中的空氣仿佛被點燃了。
殘存的八旗精銳先是死寂般的停頓,隨即爆發出如同獸群般的嘶吼。
他們紅著眼眶,甲胄上的血漬與雪粒混在一起,手中的刀劍高高舉起,朝著朱萬良的方向瘋狂沖殺而來。
“為大汗報仇!”
“殺了這些明狗!”
“沖啊!殺啊!”
嘶吼聲震天價響,八旗騎兵如同失控的洪流,不顧明軍的長矛與箭矢,哪怕被刺穿身體,也要拼盡最后一絲力氣,將順刀砍向明軍的陣型。
有個年輕的八旗兵被長矛貫穿小腹,卻死死抓住矛桿,拖著殘軀爬向朱萬良,眼中滿是瘋狂的恨意。
還有的騎兵連人帶馬沖向明軍的盾墻,用戰馬的尸體撞開缺口,為身后的同伴鋪路。
朱萬良起初還能穩住陣腳,他手持長柄大刀,每一次揮砍都能帶走一名八旗兵的性命,甲胄上濺滿了鮮血,卻依舊穩立陣前。
麾下的家丁們也都是精銳,結成緊密的盾陣,長矛從盾縫中刺出,一次次將八旗兵的沖鋒擋在陣外。
可隨著時間推移,從北側包圍圈縫隙中沖出來的八旗騎兵越來越多,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林道,粗略一數竟有數千人之多。
這些都是努爾哈赤的親衛與八旗核心精銳,此刻為了報仇,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。
朱萬良的額頭漸漸冒出冷汗,他心中清楚眼下的處境:
孫承宗從遼陽帶來的明軍總計不過一萬人,此前攻拔赫圖阿拉外圍的新寨、汪紅木寨等據點時,已損耗了近兩成兵力。
如今要分兵維持對建奴潰兵的包圍圈,西側防建奴潰兵、東側堵赫圖阿拉援軍,分到他這里的,滿打滿算也只有不到兩千人。
兩千對數千,還要面對這般瘋魔的反撲,就算家丁再精銳,也漸漸有些難以為繼。
沒過多久。
朱萬良所部盾陣已被撞得微微晃動,傷亡人數也在不斷增加。
“總鎮,再這樣下去,咱們的陣腳要被沖垮了!”
一名家丁隊長高聲喊道,他的左肩中了一箭,鮮血正順著甲胄往下淌。
朱萬良緊握著刀柄。
他心中迅速盤算:努爾哈赤已死,最大的目標已經達成,沒必要再跟這些瘋魔的八旗兵硬拼,保存實力、盡可能纏住他們,等援軍趕來,才能將這股潰兵徹底剿滅。
否則,強硬接戰,他們可能全死在此處了。
“傳令!收縮陣型,暫避鋒芒!”
思及此,朱萬良高聲下令:“盾手在前,長矛手護側,火銃手交替射擊,別讓他們輕易靠近!”
明軍陣型迅速調整,從進攻姿態轉為防御,盾墻縮得更緊,火銃手每隔片刻便齊射一輪,鉛彈在八旗兵中炸開,倒下一片又沖上來一片,雪地上的尸體很快堆成了小山。
而八旗騎兵沖殺了一陣,見沖不進來,且損失過大,一時間也清醒了過來,不想在此處浪費生命,居然想要撤退。
但.
讓他們跑了,這怎么能行?
朱萬良穩立陣中,突然高聲喊道:“努爾哈赤是我朱萬良殺的!你們要報仇?盡管來!我就在這里,看你們有沒有本事取我首級!”
他的聲音洪亮,穿透了廝殺聲,傳到每一個八旗兵耳中。
此話一出,頓時又點燃了這些八旗兵的怒火。
“該死的明狗!”
“為大汗報仇!”
“忠!誠!”
起初,不少八旗兵紅著眼朝他沖來,嘴里喊著粗鄙的女真語臟話。
可朱萬良早有準備,每當有人靠近,便有兩名家丁上前接應,他自己則瞅準時機,大刀一揮便將沖得最猛的八旗兵斬于馬下。
而盾陣加之長矛、火銃,讓建奴的沖擊,一點用都沒有。
幾次下來,竟沒人再敢輕易單獨沖鋒。
就在這時,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喝令。
是何和禮!
這位跟隨努爾哈赤數十年的老臣,此刻正騎著馬,揮舞著手中的令旗,聲音帶著壓抑的悲憤:
“別跟他們糾纏!搶回大汗的尸首,撤往赫圖阿拉!”
八旗兵們先是一怔,隨即如夢初醒。
他們此行的首要目的,早已不是報仇,而是將大汗的尸首帶回赫圖阿拉。
大汗的尸身若是落入明軍手中,不僅是大金的奇恥大辱,更會動搖軍心。
幾名八旗親衛立刻策馬沖向努爾哈赤的尸體,彎腰將他扛在馬背上,其余人則結成斷后陣型,朝著赫圖阿拉的方向撤退。
“殺!攔住他們!”
朱萬良見狀,立刻下令追擊。
可八旗兵的斷后部隊異常頑強,他們死死擋住明軍的去路,哪怕戰死也絕不后退,為運載尸首的隊伍爭取時間。
不多時,八旗兵便消失在密林深處,只留下滿地的尸體與血跡。
朱萬良勒住馬韁,望著八旗兵撤退的方向,眼中滿是遺憾。
他抬手擦了擦臉上的血污,心中暗道:
若是再拖上一炷香的時間,孫部堂派往東側的援軍便能趕到,到時候定能將這股潰兵全殲,連努爾哈赤的尸首也留不下。
可如今,終究還是讓他們跑了。
朱萬良深吸一口氣,轉身下令:“清點傷亡,打掃戰場,派人向孫部堂稟報。努爾哈赤已被斬殺,建奴潰兵攜尸撤退!”
家丁們齊聲應下,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戰場。
而此刻。
赫圖阿拉方向。
孫承宗身披玄色披風,立于一處高坡之上,目光銳利地掃過包圍圈中的建奴步卒。
那支曾跟隨努爾哈赤南征北戰的精銳,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悍勇,士兵們大多歪歪斜斜地走在雪地里,有的連手中的彎刀都握不穩,踉蹌著如同風中殘燭。
有的則直接癱坐在雪地上,大口喘著粗氣,眼神渙散,連抬頭看明軍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部堂,包圍圈又可以縮小了!”
參將策馬來到孫承宗身邊,低聲稟報。
孫承宗微微頷首,抬手揮下令旗。
明軍陣型隨即緩緩推進,前排的重甲步兵手持長矛,如同移動的鋼鐵城墻,將建奴步卒的活動空間一點點壓縮。
兩側的騎兵則來回巡邏,防止有人趁亂突圍。
但現在對于這些建奴步卒來說,他們的突圍的可能性,幾乎為零。
畢竟。
騎兵尚有機動性可,可這些累到極點的步卒,早已成了砧板上的魚肉,連逃跑的力氣都沒了。
隨著包圍圈越縮越小,孫承宗終于下令:“火炮準備,火銃營壓制,箭矢覆蓋!”
“轟!轟!轟!”
三聲炮響劃破天際,炮彈落在建奴步卒的陣型中,瞬間炸開一道缺口,積雪與碎石飛濺,不少士兵當場倒在血泊中。
緊接著,火銃營的齊射聲響起,鉛彈如同暴雨般落下,建奴步卒成片倒下。
最后,弓箭手們彎弓搭箭,箭矢如同飛蝗,清掃著殘存的抵抗者。
建奴步卒的損失以幾何倍數增長,絕望的情緒在隊伍中蔓延。
終于,一名建奴梅勒額真扔掉手中的彎刀,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雪地上,高聲喊道:
“別打了!我們投降!”
有了第一個,便有第二個。
越來越多的建奴步卒放下武器,跪在雪地上,雙手抱頭,臉上滿是屈辱與疲憊。
孫承宗看著眼前的場景,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喜色,他翻身下馬,對身邊的親兵道:
“立刻清理戰場,清點俘虜,登記軍械,另外派一隊人馬去赫圖阿拉城下警戒,防止城內殘兵出城襲擾!”
“遵命!”
親兵躬身領命,轉身離去。
沒過多久,埋伏結束了。
那些負隅頑抗的建奴步卒,基本上都成了尸體。
剩下還活著的,都是俘虜。
戰場上的喊殺聲,已經漸漸平息了。
“總算是有所收獲了。”
孫承宗站在雪地上,望著忙碌的明軍士兵,心中卻暗自松了口氣。
此前他率部從遼陽出發,本想配合熊廷弼牽制建奴兵力,可攻占土木河寨、新寨等據點后,始終沒能遇到建奴主力,連赫圖阿拉也只是圍而不攻便撤了兵。
手下的軍卒們早已有些泄氣,畢竟沈陽方向的明軍接連打勝仗,賞賜不斷,遼陽明軍看得眼熱,若這次再無功而返,他這個遼東巡撫還真不好向士卒們交代。
還好,最后撈到了這股潰兵,總算有了些功績。
可這份喜悅還沒持續多久,遠處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孫承宗抬頭望去,只見一隊明軍騎兵疾馳而來,為首的將領渾身是血,甲胄上布滿刀痕,正是朱萬良!
“部堂!部堂!天大的好消息!”
朱萬良還沒到近前,便高聲呼喊起來,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。
他翻身下馬,連甲胄都沒來得及卸,快步沖到孫承宗面前,單膝跪地,雙手抱拳,眼中滿是狂喜:
“末將……末將斬了努爾哈赤!”
“你說什么?”
孫承宗猛地愣住,以為自己聽錯了,他上前一步,雙手扶住朱萬良的肩膀,語氣急切,“你再說一遍!你斬了誰?”
“努爾哈赤!”
朱萬良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“方才末將在密林攔截的那股建奴潰兵,領頭的根本不是什么貝勒、臺吉,而是建奴賊酋努爾哈赤!
末將與姜帥率軍阻擊,混戰中末將一刀砍中他的肩膀,那賊酋當場殞命!
雖讓他的殘部搶了尸首逃走,可末將敢以項上人頭擔保,努爾哈赤絕對死了!”
孫承宗的身體猛地一震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。
他盯著朱萬良的眼睛,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,可看到的只有滿滿的激動與篤定。
努爾哈赤!
那個統一女真、建立偽金、在薩爾滸大敗明軍的梟雄,那個讓大明在遼東屢吃敗仗的賊酋,居然被朱萬良斬了?
“朱帥……你說的是真的?”
孫承宗的聲音都有些顫抖,他抬手按在胸口,感覺心臟都快跳出來了。
這可不是普通的戰功,這是足以改變遼東戰局、震動朝野的驚天大捷!
“千真萬確!”
朱萬良急忙在一邊解釋道:“當時護衛在努爾哈赤身側的韃子還在一旁喊‘保護大汗’,末將才確認是努爾哈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