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乎也只能窩窩囊囊的死在病榻上了。
因為他努爾哈赤不僅僅是一個戰士,更是大金的皇帝,他的性命,早已不屬于自己,而是屬于整個大金。
代善的性命換熊廷弼的性命,大金能接受。
可他加上代善的性命,換一個熊廷弼的性命,大金接受不了。
“哎~~”
一聲長長的嘆息,從努爾哈赤的口中傳出,帶著無盡的無奈。
他終于認命了,終于放下了那份“戰死的驕傲”,選擇了對大金更有利的“茍活”。
他緩緩直起身,雖依舊虛弱,眼神卻重新有了焦距。
“傳令全軍罷!留下一千騎兵殿后,其余人即刻收拾行裝,放棄所有帶不走的輜重,全速撤回鐵嶺!”
“大汗英明!”
扈爾漢與何和禮對視一眼,懸著的心,終于是放下去了。
而隨著立刻撤退的命令發下,早已經不想待在此處的八旗精銳,當即飛快開拔。
努爾哈赤撤退,第一知曉這個消息的,不是別人,而是被圍攻的熊廷弼。
此刻山上堡寨中,熊廷弼模樣狼狽
他拄著一柄斷矛,緩緩站直身體。
他的甲胄早已被鮮血浸透,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,臉上還留著一道未愈的刀傷,結著深色的血痂。
可他的眼睛,卻依舊明亮得驚人,如同寒夜中的星辰,銳利地掃過山下的建奴營地。
誰也想不到,這位看似狼狽的經略使,竟憑著最初聚攏的三千殘卒,在紅河谷堅守了整整一日一夜。
早在努爾哈赤主力奔襲撫順時,熊廷弼便看中了這紅河谷山頂的地利。
此處地勢高聳,四周皆是陡峭的山坡,只有一條狹窄的山道可供上下,建奴大軍雖多,卻難以展開兵力。
在努爾哈赤舍棄攻他而去支援撫順之后。
他一面派輕騎襲擾建奴的糧道,斷其補給,一面收攏潰散的明軍士卒,哪怕是傷兵、民夫,只要還能拿起武器,便編入隊伍,帶上山寨。
更絕的是,他利用遼東冬日的酷寒,不斷讓士卒往木柵欄與臨時工事上潑水,不消片刻,便凍成了數尺厚的冰墻。
這冰墻光滑堅硬,建奴的j車撞不動,順刀砍不進,箭矢更是難以穿透,成了堅守的最大依仗。
可即便如此,一日一夜的猛攻下來,他麾下的士兵也從三千銳減到數百,人人帶傷,個個疲憊,連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顫抖。
熊廷弼自己也身中數創,若不是靠著一股信念支撐,早已倒下。
“經略公,您看!”
一名親兵突然指向山下,聲音帶著幾分驚喜。
熊廷弼順著親兵的目光望去。
只見原本密密麻麻圍在山下的建奴士兵,此刻竟開始收拾帳篷,j車與火炮被緩緩拉走,隊列也變得松散起來,不再有之前那般“不死不休”的架勢。
“他們要撤了。”
熊廷弼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,隨即又沉下心來。
他征戰多年,深知努爾哈赤的狡詐,生怕這是誘敵之計。
可他觀察了片刻,見建奴連傷員與輜重都在撤離,甚至還留下了不少帶不走的糧草,才確定:努爾哈赤是真的要撤退了!
一股壓抑許久的快意,突然從熊廷弼胸中涌起。
他猛地推開攙扶自己的親兵,拖著受傷的腿,大步走下寨墻,親自去打開寨門。
沉重的木門“吱呀”作響。
熊廷弼拄著斷矛,站在寨門口,望著山下撤退的建奴大軍,突然高聲喊道:
“努爾哈赤!你不是要取我熊廷弼的人頭嗎?!老子就在這里!有種回來!你熊廷弼爺爺等著你!”
他的聲音沙啞卻洪亮,如同驚雷般在紅河谷中回蕩,穿透了寒風,傳到每一個建奴士兵耳中。
正在撤退的建奴士兵紛紛回頭,看到站在寨門口的熊廷弼,個個眼中冒火,咬牙切齒。
這一日一夜的攻城,他們付出了無數傷亡,卻沒能拿下這座小小的營寨,此刻被熊廷弼如此挑釁,恨不得立刻沖回去將他碎尸萬段。
可軍令如山,努爾哈赤早已下令“全速撤退,不得逗留”,他們只能攥緊拳頭,狠狠啐了一口,加快腳步,順著山道一溜煙遠去,連回頭都不敢再回頭。
看著建奴大軍漸漸消失在河谷盡頭,親兵們紛紛圍上來,興奮地說道:
“經略公!他們真撤了!咱們贏了!要不要追上去,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?”
熊廷弼卻緩緩搖頭,眼中的豪氣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理性:
“不能追。”
他看著身后疲憊不堪的士兵,語氣沉重。
“咱們只剩數百人,還都是步兵,連日守城早已疲憊不堪;而建奴雖撤,卻是騎眾多兵,若是咱們追出去,他們調頭設伏,咱們這點人,不夠塞牙縫的。”
“努爾哈赤老奸巨猾,說不定還在河谷兩側留了伏兵,就等著咱們追擊。咱們守住營寨,等陳策的主力援軍到來,才是最穩妥的。”
親兵們聞,雖有不甘,卻也明白熊廷弼說得對。
他們能堅守到現在,靠的不是勇猛冒進,而是步步為營的謹慎。
熊廷弼轉身,重新走進營寨,吩咐道:“留下兩隊斥候,在山道兩側警戒,其余人抓緊時間休息,修補工事,清點糧草。援軍很快就到,咱們要做好接應的準備。”
“遵令!”
也就是在這個時候,原本待在建奴營寨中的炒花使者,卻是鬼使神差的到了山上營寨之外。
努爾哈赤敗了,熊廷弼還活著。
內喀爾喀五部該歸附誰,一目了然。
現在,自然是要交投名狀了!
紅河谷南面。
陳策也很快知曉了建奴后撤了。
此前一路尾隨著的建奴襲擾騎兵,不知何時已悄然消失。
沒有了冷箭突襲,沒有了馬隊騷擾,連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都淡了幾分。
這種突如其來的安靜,反而讓陳策心頭一緊:
是努爾哈赤已攻破熊經略的營寨,無需再牽制?
還是怕明軍主力逼近,倉促撤兵?
“將軍,前方便是紅河谷的建奴舊營!”
斥候策馬奔來,聲音帶著幾分興奮。
“營地里空無一人,看樣子是剛撤沒多久!”
陳策催馬前行,不多時便抵達建奴曾駐扎的營地。
眼前的景象,徹底打消了他的疑慮。
只見建奴營寨之中,帳篷歪歪斜斜地倒在雪地里,不少還殘留著被火燎過的焦痕。
地上散落著斷裂的順刀、破損的j車部件,甚至還有來不及帶走的糧袋,袋口裂開,小米混著積雪灑了一地。
雪地上的馬蹄印與腳印雜亂無章,朝著鐵嶺方向延伸,偶爾還能看到丟棄的傷員擔架,顯然是撤退時太過倉促,連傷員都顧不上帶走。
“撤得如此狼狽……”
陳策翻身下馬,彎腰撿起一只掉在雪地里的建奴頭盔,盔沿還沾著干涸的血跡。
“看來熊經略不僅守住了營寨,還把努爾哈赤逼到了絕境!”
他心中懸著的石頭終于落地。
就在這時,山道上方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,帶著幾分沙啞,卻依舊有力:“陳帥,別來無恙!”
陳策猛地抬頭,只見山道頂端的營寨寨門緩緩打開,熊廷弼在兩名親衛的攙扶下,緩緩走下山道。
他身上的甲胄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,多處破損,露出里面滲血的繃帶;左臂無力地垂著,顯然是傷得不輕;臉上的刀傷雖已結痂,卻依舊猙獰。
可那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。
“經略公!”
陳策快步上前,單膝跪地,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。
“末將陳策,拜見經略公!”
此番明軍能攻破撫順、斬殺代善,最關鍵的便是熊廷弼在紅河谷死死牽制住努爾哈赤的主力。
若不是熊廷弼拖著建奴大軍,撫順的防線絕不會如此輕易被撕開,代善也不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。
熊廷弼抬手扶起陳策,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欣慰。
“不必多禮,能守住營寨,靠的是麾下將士們的死戰,也多虧你率軍及時趕來。”
他沒有半分敘舊的意思,話鋒一轉,直接切入正題,問道:
“陳帥,此番你帶了多少人過來?騎兵有多少?”
陳策愣了一下,隨即收斂神色,沉聲回道:“回經略公,總計一萬五千人,其中騎兵三千。”
“騎兵只有三千?”
熊廷弼眉頭微挑,隨即又舒展開來。
明軍本就騎兵不多,仗打到現在,還有三千騎兵可以出動,已經不錯了。
他當即說道:“三千雖少,卻也夠用了!”
熊廷弼指著建奴撤退的方向,眼中殺氣四溢!
“努爾哈赤的大軍早已是疲敝之師,且科爾沁部已經被威虜伯說服南下,此刻怕是已在半路上了,內喀爾喀五部的炒花,也愿意出兵景從。努爾哈赤腹背受敵,正是追擊的絕好機會!”
努爾哈赤所部,是疲敝之師。
這一點,熊廷弼在守寨的時候,便有了最深刻的感悟。
若非這些人身體疲憊,否則,以他們悍不畏死的沖勁,自己很可能會折在紅河谷。
不過
身體過于疲憊,意志再頑強,也沒用。
這也是他熊廷弼能夠守住山上堡寨的原因。
思緒收束。
熊廷弼深吸一口氣,洪聲說道:
“請陳帥立即帶騎兵追擊,最好取下努爾哈赤項上人頭!”
陳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
科爾沁、內喀爾喀五部都愿意出兵。
此行,有很大的機會能夠斬下努爾哈赤的狗頭!
若是能追上努爾哈赤,取下這位建奴大汗的人頭,那便是潑天的功勞!
這個好差事,陳策哪能拒絕?
他猛地抱拳,聲音鏗鏘有力:“末將遵命!即刻便點齊騎兵,追擊努爾哈赤!”
話音未落,陳策便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騎兵隊伍,高聲下令:
“三千騎兵聽令!即刻備馬,沿著建奴撤退的路線追擊,務必纏住他們的主力,若有機會,便取努爾哈赤首級!其余步卒,迅速跟進!”
“遵令!”
眾將士齊齊聽命。
騎兵們迅速翻身上馬,馬鞭一揮,戰馬發出一聲嘶鳴,朝著鐵嶺方向疾馳而去,馬蹄聲如同驚雷,在紅河谷中回蕩。
熊廷弼站在山道旁,望著陳策與騎兵隊伍遠去的背影,呵呵冷笑。
努爾哈赤!
你敢率部犯我遼東,攪動風云,如今想全身而退?
沒那么容易!
這些年,你在遼東欠下來的血債,該用你的項上人頭來還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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