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繼續掃過帳下,最終落在巴岳特部臺吉恩格德爾身上。
“恩格德爾,內喀爾喀五部的援軍,何時才能趕到?”
恩格德爾心中一緊,連忙躬身回道:“大汗,此前已派人催促炒花臺吉,只是……草原路途較遠,消息傳遞需些時日。臣這便再派快馬,催促他即刻出兵!”
“讓炒花不必待價而沽了。”
努爾哈赤抬手打斷他。
炒花的蹤跡他豈會不知?
若是他愿意出兵,昨日就可以到了!
努爾哈赤臉上露出不悅之色,說道:
“你去告訴炒花,只要他愿意立刻領兵馳援紅河谷,察哈爾部的牧場,本汗愿意分給他一半!”
這話一出,帳內眾將皆面露驚訝。
察哈爾部是草原強部,其牧場水草豐美,面積遼闊,是多少部落垂涎的寶地。
努爾哈赤為了讓炒花出兵,竟愿讓出如此豐厚的利益,可見此刻局勢已緊迫到何種地步。
恩格德爾也愣住了,隨即躬身應道:“臣遵汗命!這便派人快馬傳信,定讓炒花臺吉即刻出兵!”
努爾哈赤望著恩格德爾的背影,眼睛微瞇。
他何嘗不知炒花是個見利忘義的老狐貍,若不是眼下兵力吃緊,絕不會輕易讓出察哈爾牧場。
可只要能拿下熊廷弼,穩住遼東局勢,這點代價,值得!
而此刻。
在數十里外的草原上,內喀爾喀五部的大軍已在撫順外長城邊境集結完畢。
上萬騎兵隨時可以出發,戰馬在雪地里刨著蹄子,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成白霧。
可主帥炒花卻遲遲沒有下令開拔,只是坐在中軍大帳中的虎皮椅上,手中摩挲著一只羊骨酒杯,眼神深邃地望著撫順方向。
“臺吉,金國的使者又來了,催咱們即刻出兵,語氣急得很呢!”
一名親兵快步走進帳內,手中捧著努爾哈赤的汗令。
炒花接過汗令,粗略掃了一眼,隨手扔在案上,冷笑一聲:
“急?努爾哈赤倒是會使喚人。他讓咱們出兵,便得讓咱們看到好處,光靠幾句空話,可騙不了我炒花。”
此前炒花答應助金國,不過是看金國連勝林丹汗,想趁機分一杯羹。
可如今戰局未明。
他怎會輕易將五部的精銳投入戰場?
還將察哈爾部的牧場給他?
到時候努爾哈赤贏了,他敢要嗎?
而萬一金國戰敗,內喀爾喀五部恐也要跟著遭殃。
這個買賣怎么算不都不劃算。
“再等等。”
炒花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馬奶酒,語氣篤定。
“等咱們的人回來,看看撫順那邊到底是什么情況,再做決定不遲。”
話音剛落,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名斥候翻身落馬,渾身是雪,連滾帶爬地沖進帳內。
“臺吉!大事!撫順城……撫順城被明軍攻破了!金國的大貝勒代善,戰死了!”
“什么?!”
炒花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酒杯“哐當”一聲摔在地上,酒液灑了一地。
他快步走到斥候面前,眼神銳利如刀:“你再說一遍!撫順城破了?代善死了?”
“是!”
斥候用力點頭,語氣肯定。
“屬下親眼看到明軍的旗幟插上撫順城樓,還聽到明軍士兵喊‘代善授首’!消息千真萬確!”
炒花緩緩松開手,踉蹌著后退兩步,坐在虎皮椅上,眼中滿是震驚。
隨后,他眼中露出幾許明悟之色。
他明白了,難怪努爾哈赤如此急切地催他出兵。
金國不僅沒救下撫順,反而損了兩紅旗,折了代善,已是強弩之末!
“看來,這兵,暫時不能出了。”
“傳令下去,大軍原地待命,繼續觀望局勢!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許擅自行動!”
“臺吉,那金國那邊……”侍衛猶豫著問道。
“讓他們等著。”
炒花呵呵一笑,眼睛如狐貍一般狡詐。
“努爾哈赤想讓咱們當槍使,也得看看他有沒有這個本錢。等他真能拿下熊廷弼,穩住戰局,再說出兵的事不遲!”
在這片草原上,實力便是唯一的規矩。
他內喀爾喀五部手握數萬騎兵,是漠南草原不可忽視的力量,別說對努爾哈赤陽奉陰違,便是公然按兵不動,努爾哈赤也奈何他不得。
我炒花只愿給遼東的王者當狗,誰能打贏,誰能掌控遼東,我便聽誰的命令。
可如今努爾哈赤損兵折將,連代善都死了,連自保都難,還想讓我內喀爾喀五部替他賣命?
簡直是癡心妄想!
草原部落的生存法則,炒花可是心知肚明。
沒有永遠的盟友,只有永遠的利益。
他炒花絕不會做賠本的買賣。
就在這個時候,炒花像是想到了什么,對著身側親兵喊道:
“來人。”
“去把明國的威虜伯劉興祚帶過來,好生招待,別怠慢了。”
帳外的親兵剛要應聲,炒花卻又抬手制止,眉頭微微皺起,似乎在斟酌著什么。
片刻后,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貂皮大衣,語氣帶著幾分鄭重:“不必了,我親自去見他。”
這話讓親兵有些驚訝。
劉興祚不過是階下囚,此前炒花連見都不愿見,如今竟要親自去探望,這轉變實在反常。
只有炒花自己清楚,劉興祚的價值,早已隨著撫順戰局的反轉而徹底改變。
此前,劉興祚作為明軍派往察哈爾部的監軍,負責監督林丹汗遵守盟約、配合明軍作戰。
可林丹汗在開原一戰中大敗,倉皇逃竄,劉興祚混在察哈爾的潰兵中逃往草原,卻不幸被內喀爾喀的巡邏兵抓獲。
得知劉興祚的身份后,炒花當即把他囚禁起來。
那時他還想著,若日后與努爾哈赤談條件,便將這個“建奴叛徒”送給努爾哈赤,既能賣個人情,又能換取好處。
畢竟努爾哈赤對劉興祚早已恨之入骨,巴不得將其碎尸萬段。
可現在,局勢變了。
撫順城破、代善戰死,明軍在遼東的勢頭越來越盛,隱隱有成為新主宰的跡象。
劉興祚作為明軍的威虜伯,背后代表的是明國的勢力,此刻善待他,甚至通過他向明軍示好,遠比送給頹勢的努爾哈赤更有價值。
“押寶,就得押在有贏面的一方。”
很快。
炒花親自提著酒肉,身后跟著兩名捧著酒壇的親兵,快步走向囚禁劉興祚的帳篷。
他雖此前將劉興祚軟禁,卻并未苛待。
帳篷內鋪著厚實的羊毛毯,桌上還放著暖爐,比起尋常戰俘的待遇,已是天差地別。
掀開厚重的氈簾,炒花一眼便看到端坐于羊毛毯上的劉興祚。
這位大明威虜伯身著素色棉袍,頭發略顯凌亂,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,雙眼卻透著幾分紅血絲,顯然是連日憂慮,許久沒能睡個安穩覺。
聽到動靜,劉興祚緩緩抬眼,目光落在炒花身上,沒有絲毫怯意,反而帶著幾分冷冽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:
“怎么?炒花臺吉今日有空過來,是要取我項上人頭,送去給努爾哈赤邀功嗎?”
炒花臉上立刻堆起笑容,揮手讓親兵將食盒與酒壇放在桌上,親自上前為劉興祚斟滿一碗酒,語氣帶著幾分討好:
“威虜伯說笑了!此前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,還以為您是察哈爾部頭人,卻不知您便是大名鼎鼎的威虜伯!
若是早知曉您的身份,借在下十個膽子,也不敢將您請來‘小住’啊!”
他一邊說,一邊打開食盒。
里面擺放著烤得金黃的羊肉、油亮的奶豆腐,還有幾碟精致的干果,都是草原上難得的美味。
“這幾日多有怠慢,還請威虜伯恕罪,先用些酒肉,暖暖身子。”
劉興祚看著桌上的酒肉,心中冷笑。
他之前在建奴待過,對草原部落首領的脾性再清楚不過。
炒花說“不知身份”,純屬睜眼說瞎話!
當初他被俘時,不僅隨身帶著明軍的印信,還有幾名察哈爾潰兵能指認他的身份,炒花此刻突然“認親”,定是遼東戰局發生了變故,而且是對大明有利的變故。
“你我都是明白人,沒必要說這些虛話。”
劉興祚沒有動筷子,目光銳利地盯著炒花,語氣直接。
“炒花臺吉,直說吧,如今遼東局勢如何?你突然對我這般客氣,到底想做什么?”
炒花見劉興祚如此干脆,也不再掩飾,收起笑容,坐在劉興祚對面,坦誠說道:
“威虜伯爽快!那在下便直:撫順城已被明軍攻破,建奴大貝勒代善戰死,這是千真萬確的消息。
不過,您家遼東經略熊廷弼,此刻正被努爾哈赤的大軍困在紅河谷,營寨岌岌可危,生死難料。”
劉興祚心中猛地一震。
撫順破、代善死,這是天大的好消息,他忍不住攥緊了拳頭,眼中閃過一絲喜色。
可聽到熊廷弼被困,喜色又瞬間褪去,眉頭緊緊皺起,思索著局勢。
“臺吉現在和我說這些,是何用意?”
劉興祚很快冷靜下來,抬眼看向炒花,等著他的下文。
“在下不敢隱瞞,如今明軍雖占優,可紅河谷戰局未明。”
“我內喀爾喀五部不愿得罪明國,更不愿錯過與明國修好的機會。
只要威虜伯點頭,在下即刻便放您離去,還會派一隊騎兵護送您前往撫順,助您與明軍主力匯合。”
他本以為劉興祚會欣然答應,卻沒料到劉興祚沉默片刻后,突然笑了:
“炒花臺吉,放我回去,固然是示好,可對大明來說,這算不得什么大功勞。
若是您此刻愿意出兵,率內喀爾喀五部騎兵馳援紅河谷,夾擊努爾哈赤,那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。”
劉興祚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灼灼地看著炒花:
“大明富有四海,從不虧待盟友。您若助大明破了努爾哈赤,日后草原上的牧場、貿易的特權,甚至朝廷的冊封,只要您開口,朝廷定不會吝嗇。比起‘放我回去’,這般好處,豈不是更實在?”
炒花聞,心中猛地一動。
他此前只想著放劉興祚回去,賣個人情,卻沒料到劉興祚竟會順勢提出“出兵”的要求。
他看著劉興祚堅定的眼神,瞬間明白。
眼前這位威虜伯,不僅有膽識,更有謀略,早已看穿了他想“兩頭下注”的心思,反而將了他一軍。
若是真能出兵助明軍破敵,得到大明的支持,內喀爾喀五部不僅能擺脫建奴的控制,還能在草原上更有話語權。
這買賣,似乎比“放一個人”要劃算得多。
然而.
炒花卻還是有些猶豫。
戰場瞬息萬變。
萬一努爾哈赤殺了熊廷弼,戰勝了前去紅河谷會戰的明軍,那他到時候的處境,豈不是很危險?
該不該出兵?
一時間,老謀深算的炒花,居然拿不定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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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大章!
7600字!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