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原城外的風雪沒有半分停歇。
嗚嗚嗚~
宛如鬼哭。
實際上,開原城內外,死的人,已經快上萬了。
說這風雪之聲是鬼哭,倒也沒有什么問題。
城外努爾哈赤營寨。
中軍大帳里,努爾哈赤披著一件玄色貂裘,半蹲在鋪展的遼東輿圖前,似乎在計劃著什么。
就在這個時候,帳簾突然被猛地掀開,一股寒風裹著雪沫撲了進來,濟爾哈朗幾乎是大步流星闖了進來,他身上甲胄上的積雪還沒來得及拍打,臉上卻已堆滿了抑制不住的喜色,連聲音都帶著幾分激動:
“大汗!天大的好事!前方斥候剛傳回消息,林丹汗真把他最精銳的侍衛軍調去遼河渡口了,說是要守住后路,防備內喀爾喀五部偷襲!大汗的計策成了!”
努爾哈赤的手指在輿圖上頓了頓,緩緩抬起頭,臉上卻沒有半分濟爾哈朗預期的喜悅,只淡淡點了點頭。
他那雙經歷過無數戰場的眼睛里,滿是了然與平靜。
林丹汗多疑又急躁,后路被斷再加上流蠱惑,做出分兵自保的舉動,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對這位察哈爾大汗的脾性,他早摸得透透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
努爾哈赤的聲音依舊沉穩,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輿圖,似不在意般問道:“炒花那邊呢?他可愿意出兵夾擊林丹汗?”
提到炒花,濟爾哈朗臉上的喜色淡了幾分,他上前一步,躬身回道:“回大汗,炒花臺吉說……內喀爾喀五部的部眾分散在草原各處,集合起來還需要些時日,暫時沒法出兵相助。”
“哼!”
努爾哈赤一聲冷哼里滿是憤怒。
“又是這套拖延的說辭!這個老狐貍,分明是想坐山觀虎斗,等我們和林丹汗拼得兩敗俱傷,他再幫助勝利的那一方。”
“但,這個時候不站隊,那就都是敵人!”
“等著吧,等我先拿下林丹汗,再回頭收拾熊廷弼,到時候第一個就找他炒花算賬,讓他知道騎墻觀望的下場!”
濟爾哈朗見努爾哈赤動了怒,連忙補充道:“大汗息怒,雖說炒花臺吉沒答應出兵,但……內喀爾喀五部里,倒有一部愿意出兵配合我們。”
努爾哈赤聞,眉頭微微一挑。
內喀爾喀五部本就是個松散的聯盟,炒花雖名義上是首領,卻管不住其他部落的臺吉。
這些部落之所以抱團,不過是為了抵御察哈爾部的吞并與科爾沁部的擴張,各自都有自己的小算盤,誰也不愿完全聽炒花的號令。
“哦?是誰?”
努爾哈赤身體微微前傾,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,眼中也終于有了些光亮。
“是巴岳特部的臺吉,恩格德爾。”
濟爾哈朗連忙回道:“他派使者來傳話,說愿意率部眾襲擾林丹汗的右翼,配合大汗作戰。”
“恩格德爾?”
努爾哈赤口中默念著這個名字,眼神漸漸變得柔和。
這個名字,他有點印象。
今年黃臺吉劫掠大板城時,恩格德爾被黃臺吉派去堵住炒花的退路。
那一次,恩格德爾便顯露出了對大金的親近,如今主動出兵,倒也不算意外。
“是他……”
努爾哈赤嘴角終于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,緊繃的肩膀也微微放松。
“此人倒是個識時務的,而且當年大板城之事,足見他可信。有他從側翼襲擾,林丹汗的注意力定會被分散,我們正面進攻的壓力也能小上不少。”
“告訴他,炒花愚笨,內喀爾喀五部應該要有新的首領了,我看他恩格德爾,就很合適。”
先給恩格德爾一些好處,讓他幫助自己作戰。
“局勢,總算好起來了。”
努爾哈赤眼中閃爍著繼續亮光。
原本林丹汗分兵已讓戰局有了轉機,如今再加上恩格德爾的援手,擊敗察哈爾部、解開原之圍,便多了幾分把握。
“傳我汗令,讓博爾晉領三千騎兵,與恩格德爾的巴岳特部會合,三日后,務必打著內喀爾喀五部的旗號,尤其是炒花的狼頭旗,猛攻遼河渡口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帳內將領,又補充道:“動靜要大,要讓林丹汗以為炒花真的倒戈,把他的兵力往渡口引!”
“另外,派人潛進開原城,告訴莽古爾泰,第四日清晨,待林丹汗分兵救援渡口,他便率正藍旗出城,從南門突圍,與本汗的大軍夾擊察哈爾部!”
努爾哈赤的聲音陡然提高,眼中都是嚴肅之色。
撫順被圍已近一個月,代善撐不了多久,他在開原耽擱的時間,每一分都在消耗代善的生機。
“
眾將領齊聲應下,轉身快步出帳傳令,帳內只余下努爾哈赤一人,他望著輿圖上撫順的方向,眉頭緊鎖。
隨著沈陽之戰的戰敗,以及赫圖阿拉被偷襲。
大金的實力變弱了許多。
這場開原之戰,必須勝!
而且是速勝。
這是扭轉國運之戰!
三日時光,在風雪的呼嘯與兩軍的對峙中轉瞬即逝。
林丹汗的察哈爾大營始終圍著開原,卻遲遲不敢發動總攻。
他一邊警惕著努爾哈赤的正面援軍,一邊派人盯著遼河渡口,整日坐立難安。
第四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。
一名斥候便渾身是雪地沖進林丹汗的王帳,聲音帶著極致的慌亂:
“大汗!不好了!遼河渡口……遼河渡口被人猛攻!對方打的是內喀爾喀五部的旗號,連炒花臺吉的狼頭旗都有!貴英恰將軍說,敵軍攻勢太猛,人數至少有萬人之多,他快頂不住了!”
“什么?!”
林丹汗猛地從虎皮椅上站起來,他幾步沖到斥候面前,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,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吃人。
“你再說一遍!是炒花的人?他真的幫努爾哈赤攻本汗?!”
斥候被他嚇得渾身發抖,連連點頭:“千真萬確!貴英恰將軍親眼看到的,那狼頭旗絕不會錯!”
林丹汗一把推開斥候,踉蹌著后退。
“可惡的炒花!這個兩面三刀的老狐貍!”
他氣得臉色鐵青,原地踱步,口中不斷咒罵。
“我早就該想到,他收了努爾哈赤的好處,遲早會倒戈!”
王帳內的部落首領們聽到消息,也炸開了鍋。
鄂爾多斯部的沙克察僧格第一個站出來,語氣帶著恐慌:
“大汗,炒花倒戈,內喀爾喀五部成了敵人,我們現在腹背受敵,處境太危險了!”
“是啊大汗!”
喀喇沁部的蘇布地也附和道:“遼河渡口一丟,我們的退路就斷了,糧草也沒了指望,再耗下去,只會被努爾哈赤和炒花夾擊!現在撤退,還能保住大部分人馬!”
“撤退!快撤退!”
越來越多的首領跟著附和,王帳內的氣氛瞬間被恐慌籠罩,每個人都想著如何保住自己的部落,沒人再提“擊敗努爾哈赤”的話。
“都住口!”
一道清亮的聲音突然響起,張立巍快步上前,對著林丹汗躬身行禮,語氣急切卻沉穩。
“大汗萬萬不可后撤!我軍此刻正圍著開原,各部兵力分散在東、西、北三門,若是現在下令撤退,各部為了搶先逃生,定會爭相奔逃。
我軍本就是臨時召集的部落牧民,指揮中樞本就脆弱,一旦中軍亂了,便是全線潰敗!”
“到時候,跑得慢的部落會被建奴騎兵追殺,跑得快的只會只顧自己,大汗您的察哈爾精銳就算想抵抗,也會被潰兵沖散,最終只會淪為建奴的刀下亡魂!”
張立巍的話如同冰水,澆在眾首領的頭上,王帳內瞬間安靜了幾分。
這個明人的話還真沒問題。
蒙古部落,指揮不似中原大軍一般編制緊密。
指揮并不能如臂指使,一旦下了撤退命令,大敵當前下,很有可能不是撤退,而是潰敗。
見眾人將他的話聽進去了,張立巍又轉向林丹汗,語氣懇切:
“大汗,在下以為,內喀爾喀五部未必真的全員倒戈,炒花老奸巨猾,或許只是派了少量人配合建奴虛張聲勢,真正愿意出兵的,恐怕只有恩格德爾的巴岳特部。
只要我們集中兵力,先擊敗正面的努爾哈赤主力,遼河渡口的敵軍沒了后援,自然會退去!到時候,勝利還是我們的!”
林丹汗攥緊了拳頭,心中天人交戰。
張立巍的話句句在理,他也清楚蒙古部落兵的德性,撤退等于送死。
可一想到炒花的狼頭旗,想到遼河渡口的危局,他又忍不住心慌。
此番決策。
若選對了,或許能擊退努爾哈赤,保住察哈爾部的威名。
若選錯了,別說草原之主的身份,他這條命恐怕都要丟在開原城外。
就在他心神未定之際,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又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闖進來,聲音恐慌無比:
“報――!啟稟大汗!努爾哈赤已率大金大軍在營外列陣!看架勢,是要發起總攻了!”
“什么?!”
此話一出,帳內的部落首領們瞬間炸了鍋。
不少人臉色慘白,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彎刀,卻連握緊的力氣都沒有。
更多人的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,眼神里滿是恐懼。
一些不好的回憶,頓時涌向他們的心頭。
努爾哈赤親征的威懾力,遠比他們想象中更甚。
“大汗,不能等了!快撤吧!”
之前勸撤退的首領再次開口。
“努爾哈赤的八旗兵兇得很,我們擋不住的!再等下去,就真的走不了了!”
“對!撤!趕緊撤!”
附和聲此起彼伏,恐慌像瘟疫一樣在帳內蔓延。
林丹汗看著眼前慌亂的眾人,反而像是被這股恐慌逼出了幾分理智。
這些人的秉性他會不知道?
一旦下令撤退,各部為了逃生定會爭相奔逃,到時候別說抵抗,只會被建奴騎兵像砍瓜切菜一樣追殺。
到時候,混亂之下,他都可能戰死。
思及此,林丹汗心中最后的猶豫也消失了。
“都住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