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五日,大軍一直在雪地山林中穿行。
渾河上游的小路狹窄難行,積雪沒到馬腹,寒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,不少兵卒的臉頰都凍得發紫。
努爾哈赤始終走在隊伍前方,他的身上積了一層薄雪,卻依舊腰桿挺直。
每當感到力竭時,親兵便會遞上一小段泡過酒的遼參,或是一碗溫熱的鹿血,只稍作停頓,便又揚鞭趕路。
扈爾漢幾次想勸他放慢速度,都被他擺手打斷:“開原的兒郎們多等一刻,就多一分危險,不能停!”
終于,到了第五日清晨,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時,前方的斥候快馬奔回。
他跪在努爾哈赤馬前,臉上滿是激動之色。
“啟稟大汗!開原城還在!三貝勒還在守著開原城!”
努爾哈赤猛地勒住馬,眼中閃過一絲亮色:“詳細說!”
“開原城雖然被破了兩次,但都被三貝勒率部打出去了,城里兵卒傷亡不少,但士氣還在!”
斥候咽了口唾沫,又道:“末將繞著察哈爾部的營寨看了,他們的空帳篷多了不少,營外丟棄的尸體和折斷的兵器不少,看樣子傷亡也不輕,這幾日攻城的勢頭已經弱了!”
努爾哈赤聽到此處,嘴角終于勾起一抹厲色,他抬手按在腰間的鯊魚皮刀鞘上,目光投向遠處隱約可見的開原城頭。
“莽古爾泰是好樣的!”
“沒丟我努爾哈赤的臉,沒丟我八旗的臉!”
確定了開原還在的消息,努爾哈赤當即排兵布陣。
畢竟,打仗可不是一擁而上的,也不是僅憑一腔熱血的蠻干。
他努爾哈赤在遼東草原與山林間征戰數十年,這片土地的每一條河流、每一處要地,都刻在他的骨子里。
如今敵人近在眼前,他的計謀,更是本能性的浮現在腦中。
“傳我命令,讓博爾晉領三千精銳騎兵,即刻出發。”
努爾哈赤的手指落在輿圖上“遼河渡口”的位置,語氣不容置疑,
“你們從赫圖阿拉西側的密道穿行,避開明軍的斥候,繞到開原以西的遼河渡口。
林丹汗后路就在此處,只要我軍出現在此處,林丹汗后路被斷,必定驚慌失措!”
“另外,讓騎兵們多帶些內喀爾喀五部的旗幟,沿途故意留下炒花臺吉的旗幟,再抓幾個察哈爾的俘虜,讓他們‘無意間’聽到‘內喀爾喀已與大金結盟,炒花正率軍襲擾林丹汗老營’的消息。就算炒花按兵不動,這假消息也要讓林丹汗坐立難安!”
“我們,便等著林丹汗膽怯,分兵,甚至撤退,再給他致命一擊!”
眾人聞,皆眼睛發亮。
大汗這是在玩弄人心啊!
被授予重任的博爾晉更是說道:“大汗放心,此去,定然要嚇破那林丹汗的膽子!”
博爾晉沒有廢話,當即領命而去,三千騎兵趁著夜色,裹著防雪的麻布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風雪中。
他們如同草原上的影子,沿著努爾哈赤標記的密道疾行,馬蹄裹著棉布,連聲響都壓到了最低。
這是八旗騎兵最擅長的奔襲戰術,也是努爾哈赤用了半輩子的“殺手锏”。
很快,他們便到了遼河渡口。
直接沖入駐守在此地的察哈爾部的數百兵卒。
血洗了此處,然后再揚長而去,繼續襲擾察哈爾部后方。
翌日。
開原城外的察哈爾大營中,林丹汗正對著地圖皺眉。
他圍攻開原已有多日,莽古爾泰的正藍旗雖傷亡慘重,卻依舊死戰不退,城墻上的箭雨與石依舊密集,察哈爾的兵卒幾次攻城都鎩羽而歸,軍中損傷頗大。
許多部族都有了意見。
而這些人的意見,讓林丹汗很是煩躁。
“這該死的莽古爾泰,當真是瘋狗!本汗都準備放他一馬了,沒想到他還要和本汗爭斗,當真是該死!”
“就不能麻溜的滾出去?”
然而,林丹汗的怒氣還沒有消散,便聽到一陣著急忙慌的聲音。
“大汗,不好了!”
一名親衛跌跌撞撞地闖進來,臉色慘白。
“我們的后路被斷了!遼河渡口被建奴的人拿下了。后方出現大量的建奴騎兵,還出現了炒花臺吉的旗號。”
“什么?!”
林丹汗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馬鞭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建奴騎兵?哪里來的建奴騎兵?莽古爾泰不是被我們困在開原城里了嗎?還有炒花?他不是中立嗎?怎么派兵了?”
話音剛落,又一名斥候跑進來。
“大汗,城外發現建奴援軍!
看旗幟,是正黃旗和鑲藍旗的精銳,領頭的……領頭的好像是努爾哈赤!有人看到他身披鎧甲,在陣前指揮!”
“努爾哈赤?!”
林丹汗如遭雷擊,踉蹌著后退一步,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
“他不是病得快死了嗎?怎么還能領軍作戰?這不可能!”
他之前之所以敢大膽攻打開原,便是聽說努爾哈赤重病纏身,建奴群龍無首,可如今努爾哈赤不僅活著,還親自帶援軍來了,這讓他瞬間慌了神。
更讓他心亂的是,營中很快就開始流傳起各種流。
有察哈爾部的兵卒說,看到內喀爾喀五部的騎兵在遠處徘徊,像是在準備偷襲察哈爾的后路。
還有人說,炒花臺吉已經和建州女真結盟,正率軍攻打察哈爾的老營,若是再不撤軍,恐怕連草原都回不去了。
“大汗,這恐怕是努爾哈赤的陰謀!”
在這個人心動蕩的時刻,張立巍匆匆走進來,臉上滿是焦急。
“努爾哈赤久病,就算親征,也未必有精力指揮大軍,后路被抄或許是真,但內喀爾喀與建奴結盟之事,多半是假的!”
他上前一步,語氣急切:“大汗,不如先派使者去內喀爾喀五部的營地,確認炒花是否真的出兵。
若是假消息,我們只需集中兵力,先打退建奴援軍,再攻打開原;若是真的,我們再撤軍也不遲,何必自亂陣腳?”
這是最穩妥的辦法,可林丹汗此刻早已沒了往日的鎮定。
他看著帳外風雪中隱約可見的建奴旗幟,又想起后路被斷的窘境,心中的焦慮如同野草般瘋長。
“不行!使者一來一回至少要三天,這三天里,若是努爾哈赤和莽古爾泰內外夾擊,再加上炒花從后面偷襲,我們就真的被包餃子了!”
“如果真是如此,本汗真可能要死在開原的。”
他林丹汗還沒統一蒙古,重現黃金家族的榮耀。
他還不能死!
他不能死在開原!
思及此,林丹汗猛地一拍案幾,咬牙道:
“傳本汗命令,讓貴英恰領五千騎兵,去西北方向設防,防備內喀爾喀的偷襲!剩下的人,集中兵力,先打退建奴的援軍!”
“大汗!不可啊!”
張立巍急得上前阻攔。
“我們本就兵力分散,再分兵五千,面對建奴的援軍更難取勝!這分明是努爾哈赤的疑兵計,就是要大汗分兵,大汗不能上當啊!”
可林丹汗此刻早已聽不進任何勸告,他揮了揮手,厲聲喝道:“休要多!本汗心意已決,再敢阻攔,本汗對你不客氣了!”
張立巍看著林丹汗欲噬人的模樣,又看了看帳外慌亂的士兵,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。
他明明看穿了努爾哈赤的陰謀,明明有破解之法,卻偏偏無法說服這位固執的草原大汗。
他緩緩退到帳角,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,忍不住長嘆一聲。
智者千慮,終需君主信任才能施展。
這也是為何千里馬易得,而伯樂難尋的原因。
林丹汗有勇無謀,又多疑急躁,就算有再好的計策,也難以挽回敗局。
就看在正面戰場上,察哈爾部的勇士們,能不能戰勝努爾哈赤的援軍了。
若是能夠戰勝,那開原還是察哈爾部的,一切都沒有變。
而若是輸了。
內喀爾喀五部都可能落井下石,那個場面對察哈爾部來說,才是噩夢。
會贏的!
張立巍干咽了一口口水,強給自己一些信心。
建奴援軍數百里奔襲,人疲馬乏,這一戰,我察哈爾部有優勢。
一定會贏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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