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布和松口應下出兵之事,熊廷弼心中一塊大石落地,臉上的笑容也越發真切。
入宮的事情,是之后的煩惱。
現在消滅建奴,才是關鍵。
主要的問題談完了,熊廷弼想起布和被襲擊的事情。
他端起桌上的奶茶抿了一口,話鋒一轉,狀似隨意地問道:
“本經略聽聞,布和臺吉從科爾沁部趕來時,在路上遭遇了劫掠?莫非是察哈爾部的人所為?”
這話看似無意,實則暗藏玄機。
若是察哈爾部動手,便意味著林丹汗或許對明蒙盟約心生二意,甚至可能與建奴暗中勾結,那后續聯手攻打開原的計劃,便需重新斟酌。
甚至
他還需要防備林丹汗的襲擊。
熊廷弼目光緊緊盯著布和,等著他的答復。
布和聞,眉頭微微一皺,搖了搖頭。
“啟稟經略公,并非察哈爾部的人,動手的是我們科爾沁部自己人。”
“科爾沁部自己人?”
熊廷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,放下手中的茶碗。
“這倒奇了,都是同族,為何會對臺吉動手?”
布和深吸一口氣,臉上露出幾分無奈,緩緩解釋道:
“經略公有所不知,我們科爾沁部內部并非鐵板一塊。奧巴臺吉為首的一派,向來親近建州女真,早年便與努爾哈赤有過密約,收了建奴不少好處。
他們見我要帶女兒來明廷結盟,怕壞了他們與建奴的關系,便暗中派了人,在錫林郭勒草原的必經之路上設伏,想要劫掠我們的車馬,阻止我們前來撫順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中多了幾分慶幸:“好在我早有防備,帶了一千精銳親衛隨行,拼死抵抗才殺退了他們。
只是可惜了幾車準備獻給經略公的皮毛與藥材,都在混戰中被燒了。”
熊廷弼聽完,心中恍然大悟,暗自慶幸。
若非當今陛下納了哲哲為妃,讓莽古斯兄弟有了攀附明廷的底氣,再加上使者帶去的優厚條件,恐怕科爾沁部早已徹底倒向建州女真,成為建奴的爪牙。
到那時,明軍不僅要面對建奴的鐵騎,還要防備科爾沁部的突襲,收復遼東的難度,不知要增加多少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
熊廷弼緩緩點頭,語氣帶著幾分感慨。
“沒想到科爾沁部內部竟有這般波折,奧巴臺吉此舉,倒是差點壞了大事。”
他看向布和,眼中多了幾分贊賞。
“臺吉能在同族阻撓下,堅持前來結盟,這份魄力與遠見,實在難得。”
布和擺了擺手,語氣誠懇:“經略公過譽了。我此舉并非為了個人,而是為了科爾沁部的未來。
建奴雖暫時強盛,卻只知壓榨部落,大明才是能給我們草原人安穩生計的依靠。只要我的女兒能順利入宮,我定能說服更多首領,與經略公一起對付建奴。”
兩人又圍繞草原各部的動向聊了許久。
布和詳細介紹了內喀爾喀五部的觀望態度,以及林丹汗在察哈爾部的掌控力。
熊廷弼則透露了林丹汗即將出兵攻打開原的計劃,讓布和心中對后續戰事更有底。
兩人都頗有所得,雙方的關系也在交談中更近了一步。
聊著聊著,熊廷弼注意到布和臉上漸漸露出倦色,眼底布滿紅血絲,顯然是連日趕路未曾好好歇息。
再看他身旁的兩個女兒,本布泰早已困得睜不開眼睛,小腦袋一點一點的,靠在布和的腿上。
海蘭珠雖強撐著,眼神也變得迷離,小手緊緊攥著父親的衣袍,一副隨時要睡著的模樣。
熊廷弼當即停下話頭,語氣溫和地說道:“布和臺吉,你們一路舟車勞頓,想必早已疲憊不堪。軍營中已為你們備好帳篷與炭火,暫且先去歇息,有什么需要的物資,盡管跟軍需官說,明廷絕不會虧待盟友。”
布和心中一暖,連忙起身道謝:“多謝經略公體恤!那我便先帶女兒去歇息,明日再與公商議后續事宜。”
他彎腰將困得迷糊的本布泰抱起來,小姑娘在父親懷里蹭了蹭,嘟囔著幾句蒙古語,便徹底睡熟了。
布和又伸手牽住海蘭珠的手,對著熊廷弼躬身行了一禮,才帶著女兒緩緩走出大帳。
布和父女的身影剛消失在帳門外,帳內的輕松氛圍便瞬間消散。
一直靜立在帳角的參謀周文煥快步走上前,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,眉頭擰成了疙瘩:
“明公,您答應讓科爾沁部女子入宮,此舉實在太過冒險!”
他聲音壓得極低,卻難掩急切:“您想想,朝堂上的官本就對您經略遼東多有非議,如今您竟主動將兩個蒙古異族女子送入皇宮,這豈不是給了他們彈劾的把柄?
‘引異族女子亂宮闈’‘擅權越職私定聯姻’,隨便一條罪名,都能讓明公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啊!”
周文煥跟隨熊廷弼多年,深知朝堂斗爭的險惡。
以往熊廷弼治軍嚴苛、耗費軍餉,便已遭不少官員彈劾,如今涉及皇室后宮,更是觸碰了朝堂的敏感神經,稍有不慎,便是身敗名裂的下場。
熊廷弼聞,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,他心中何嘗沒有這份擔憂?
只是事已至此,早已沒有退路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中的忐忑,緩緩說道:“文煥,你不必擔憂。陛下曾給我密信,明遼東之事由我全權處置,不必事事奏請;而且信中還特意提到,若有機會,可通過聯姻拉攏蒙古部落,穩固遼東防線。”
“可這畢竟只是密信啊!”
周文煥急得上前一步,臉上的擔憂之色那是直接溢出來了。
“密信無詔旨背書,一旦朝堂非議四起,陛下為了安撫百官,若是翻臉不認,說從未有過此令,您該如何自處?到時候,您便是有口難辯!”
這話如同重錘,敲在熊廷弼的心上。
他何嘗沒想過這種可能?
帝王心術深不可測,即便當今陛下年輕有為,可歷代有為之君皆無情。
景帝之賣晁錯,武帝之誅主父偃
前朝的例子太多了。
在朝堂壓力與個人權位面前,犧牲一個臣子,并非不可能之事。
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然而,思索許久之后。
熊廷弼轉過身,眼中沒有絲毫退縮,語氣斬釘截鐵,似乎也是在給自己一些信心。
“不會的,陛下不是那種人!”
他想起這段時間與皇帝的密信聯絡。
皇帝的對他的絕對信任,絕對不是假的。
而且,以陛下對待身邊人的做法,他不會將他推出去做替罪羔羊的。
“明公三思啊!”
周文煥快急死了。
“若到了那一步,只需犧牲您一人,便能平息朝堂的非議,穩固陛下的權位,您覺得陛下是會保您,還是會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,卻已將其中的利害關系點得明明白白。
在皇權與臣子之間,大多數帝王都會選擇前者,這是千百年來不變的鐵律。
熊廷弼卻突然笑了,笑聲中帶著幾分灑脫,又有幾分悲壯:
“文煥,你跟隨我多年,還不了解我嗎?我熊廷弼所求,從來不是個人的功名利祿,而是平定遼東、收復失地!”
“我相信陛下,不僅因為陛下的信任,更因為陛下清楚,遼東戰局離不開我。
可即便退一萬步,他日我平定了遼東,陛下為了安撫朝堂,拿我問罪,我也不會有絲毫怨!”
“只要能解決建奴,只要能讓遼東百姓不再受戰火之苦,只要能為大明守住這北疆門戶,犧牲我一個人,又算得了什么?”
周文煥看著熊廷弼堅毅的側臉,眼中滿是敬佩,卻也帶著幾分酸澀。
到了現在,他心中也是理解了熊廷弼的想法。
他的這位明公,早已將個人安危置之度外,心中裝的,只有遼東的戰局,只有大明的江山。
世人皆有一死,然死生大義迥異。
或輕于鴻毛隨風散,或重于泰山鎮乾坤。
能挽狂瀾于既倒,救黎民于水火,留丹心照汗青。
對明公而,或許,這便是最好的歸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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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更會晚,不用等,明天起床來看!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