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墨,漸漸吞噬了撫順城外的雪原。
白日里廝殺留下的血腥味,混雜著冰雪消融的寒氣,在營寨中彌漫不散,刺鼻又沉重。
明軍營寨的中軍大帳外,布和身著貂裘斗篷,腰間懸著鑲嵌綠松石的彎刀,正微微踱步等候。
他身后,海蘭珠與本布泰緊緊挨著他的衣角,小臉藏在父親的陰影里,眼神怯生生地打量著周圍。
帳外的明軍士兵三三兩兩地站著崗,目光落在布和父女身上時,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。
畢竟,蒙古部落與大明時戰時和,眼前這幾位韃子突然到訪,誰也摸不清底細。
可當他們的視線掃過海蘭珠時,警惕中又多了幾分異樣的光芒:
十二歲的海蘭珠已長開了身段,雪膚墨發,眉眼間帶著草原女子特有的明艷,即便是素衣布裙,也難掩那份奪目的容光。
“嘖嘖,這蒙古娘們長得可真俊……”
有個滿臉絡腮胡的士兵壓低聲音,眼神在海蘭珠身上打轉,語氣里滿是輕佻。
另一個士兵跟著起哄:“等拿下撫順,說不定經略公會賞咱們幾個蒙古奴隸,這等美人要是能……”
話音未落,布和猛地轉過身,手“唰”地按在彎刀刀柄上,眼中迸出冷光。
他身后的十余名蒙古親衛也瞬間圍了上來,手按兵器,與明軍士兵對峙起來。
海蘭珠與本布泰被父親護在身后,小手緊緊攥著布和的衣袍,身子微微發抖。
她們雖在草原上見過部落爭斗,卻從未被如此多陌生的士兵用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,那份恐懼如同冰冷的雪水,順著脊背往下淌。
明軍士兵見布和動了真格,也收斂了輕佻,紛紛握住長槍,氣氛一時劍拔弩張。
就在這時,帳內傳來一陣腳步聲,一名身著青色號服的親兵快步走出,見狀連忙喝止:
“都干什么!這是科爾沁部的布和臺吉,是經略公的客人,你們也敢無禮?”
明軍士兵們聞,連忙收回目光,悻悻地退到一旁。
布和這才緩緩松開刀柄,臉色依舊緊繃,他輕輕拍了拍兩個女兒的后背,用蒙古語低聲安撫了幾句,才轉過身,對著那名親兵微微頷首。
“布和臺吉,讓您久等了,經略公請您入帳。”親兵客氣地側身引路,語氣恭敬了不少。
布和沒有遲疑,伸手牽住海蘭珠與本布泰的小手,帶著兩名親衛,一同邁入中軍大帳。
剛一進帳,一股暖意便撲面而來。
帳中央的火盆里,松木燒得正旺,火星噼啪作響,驅散了帳外的寒氣。
與帳外的肅殺不同,帳內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茶香,顯得格外沉靜。
帳內上首的位置,一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,坐著一位中年男子。
他身著緋色的經略官袍,腰間系著玉帶,面容剛毅,額頭布滿細密的皺紋,眼神深邃如潭,正是遼東經略使熊廷弼。
他面前的案幾上,攤著幾卷文書,旁邊的架子上,掛滿了遼東各地的輿圖。
帳角的位置,還擺放著一座巨大的沙盤,上面用泥沙、石子標注著撫順、開原、沈陽等地的地形,密密麻麻的小旗子插在沙盤上,清晰地標示出雙方的兵力部署,讓本就不算寬敞的大帳顯得有些擁擠。
布和見狀,心中暗自驚嘆。
熊蠻子果然名不虛傳,單看這帳內的布置,便知他對遼東戰局了如指掌,絕非尋常只會紙上談兵的統帥。
他不敢怠慢,連忙松開女兒的手,上前一步,按照草原部落拜見中原官員的禮儀,微微躬身,雙手交疊于胸前,用略顯生硬的漢話說道:“科爾沁部博爾濟吉特氏布和,拜見大明遼東經略!”
海蘭珠與本布泰也跟著父親,怯生生地屈膝行禮,小臉上滿是拘謹。
熊廷弼放下手中的毛筆,目光落在布和父女身上,眼神中沒有絲毫輕視,反而帶著幾分溫和。
他抬手示意:“布和臺吉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,快請坐。來人,給臺吉和兩位小奧肯奉茶。”
(注:奧肯是對貴族之女的稱呼,類似格格)
帳外的親兵很快端著三杯熱氣騰騰的奶茶走進來。
他竟特意讓人準備了蒙古人常喝的奶茶,而非中原的綠茶。
布和心中一暖,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,牽著女兒走到一旁的氈墊上坐下。
坐定之后,布和目光不自覺地在熊廷弼臉上停留。
眼前這位明廷經略,在科爾沁部的傳聞中,可是個令人聞風喪膽的人物。
有人說他身披重鎧、沖鋒陷陣,殺敵如麻,被稱為“鐵甲閻羅”。
也有人說他治軍嚴苛,對敵人毫不留情,像條咬住就不松口的“南朝瘋犬”。
可此刻,熊廷弼臉上卻滿是溫和的笑意,眼神中沒有半分暴戾,反而透著幾分沉穩與真誠,與傳聞中的形象截然不同。
這份出乎意料的親和,讓布和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。
他深吸一口氣,不再繞彎子,直接開口問道:
“先前經略公派遣使者前往科爾沁部,提出了結盟的條件,助明廷共擊建奴,便可獲得草場、歲賞與貿易特權。
不知這些條件,在今日看來,是否還算數?”
布和的語氣帶著幾分試探,畢竟草原部落與中原王朝打交道,“口惠而實不至”的情況太多。
他必須親自確認這些核心利益,才能放心將部落的未來與明國綁定。
熊廷弼聞,臉上的笑容依舊,語氣卻多了幾分鄭重:
“布和臺吉放心,明廷向來出必行。只要科爾沁部愿意出兵,與我軍夾擊建奴,盟約上的條件,便絕不會落空。”
“呼倫貝爾東部的牧場,原本就是科爾沁部的故土,待擊敗建奴后,本經略定會奏請陛下,將這片草場正式劃歸科爾沁部。
至于歲賞,每年一萬兩白銀、一千匹布帛,分春秋兩季發放,絕無拖欠。
茶馬互市也會重啟,邊境的互市點任由科爾沁部挑選,我大明絕不從中作梗,更不會壓價壟斷。”
清晰的承諾如同定心丸,讓布和心中安定了不少。
可他知道,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條件。
他微微側身,目光落在身旁的海蘭珠與本布泰身上,語氣變得格外嚴肅:“經略公似乎忘了,盟約中還有一個要求,將我的兩個女兒,送入大明皇宮,做當今陛下的妃子。”
說這話時,布和的眼睛緊緊盯著熊廷弼,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。
此事十分關鍵,并且重要!
只有明國真正接納了他的女兒,科爾沁部才敢完全信任明國,放心出兵助戰。
若是熊廷弼在此事上推諉,那之前的所有承諾,都可能是鏡花水月。
海蘭珠與本布泰聽到“入宮”二字,小臉上滿是茫然,卻也隱約察覺到氣氛的凝重,下意識地攥緊了布和的衣角。
熊廷弼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,眼神中閃過一絲為難。
他倒不是不愿答應,只是將蒙古部落的女子送入皇宮,并非他一個經略能完全做主。
需先奏請陛下,再經禮部商議禮儀,流程繁瑣。
可他也清楚,布和此刻提出此事,正是出于對明廷的不信任,若是拒絕,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。
他沉默片刻,心中快速權衡著利弊:
科爾沁部的支持太過重要,有了他們的騎兵,不僅能牽制建奴的蒙古盟友,還能壯大明軍的聲勢。
反之,若是科爾沁部倒向建奴,或是保持中立,明軍收復遼東的難度將大大增加。
‘有科爾沁部支持的建奴,和沒有科爾沁部支持的建奴,完全是兩個概念。’
熊廷弼在心中默念,最終下定了決心。
“布和臺吉放心,既然是盟約上的內容,本經略自然不會違約。”
熊廷弼的語氣重新變得堅定。
“只是入宮之事需經陛下同意,本經略會即刻寫密信送往京師,奏請陛下恩準。”
“不行,必須現在就送過去!”
布和卻搖了搖頭。
“只有我的女兒盡快入宮,科爾沁部的族人才會放心,我也才能說服各部首領出兵。若是拖延日久,恐生變故。”
這突如其來的強硬,讓熊廷弼越發為難。
他雖能安排人送兩位少女去京師,卻無法保證陛下一定會接納,更無法保證入宮的流程順暢。
可看著布和堅定的眼神,熊廷弼直到,若是他拒絕的話,怕科爾沁部就很難歸順大明了。
“好!”
熊廷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“本經略明日便安排親信衛隊,護送兩位奧肯前往京師,同時快馬傳遞密信,向陛下說明情況,爭取盡快讓她們入宮。這樣,布和臺吉總該滿意了吧?”
聽到“明日便送”,布和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喜色,他猛地站起身,對著熊廷弼拱手行禮,語氣中滿是激動:
“痛快!熊經略果然是爽快人!”
接著,他拍著胸脯保證。
“只要我的人確認海蘭珠與本布泰成功入宮,科爾沁部即刻出兵!我會親自率領一萬騎兵,突襲建奴的后方牧場,配合明軍攻打撫順、開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