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寒風從漠北草原吹來,日夜不停地撲向撫順城外的明軍大營。
氣溫一日低過一日,到了夜間,更是冷得刺骨。
士卒們外出解手,尿液剛落到地上,便“嗤”的一聲凝結成冰,連呼出的白氣都仿佛能在空中凍成霜花。
即便朝廷早已發放了過冬的棉衣,營中還是不時傳來士卒凍傷的消息,輕則凍腫手腳,重則潰爛流膿,只能被抬到后方醫治。
哪怕是打了勝仗有賞錢、升官的誘惑,但在某種程度上,卻還是影響了士氣。
此刻。
中軍大帳內。
熊廷弼身披一件厚厚的狐裘大衣,卻依舊覺得寒意刺骨。
他站在撫順城的沙盤前,眉頭緊鎖。
攻城的日子定在明日,可撫順城雖小,城墻卻頗為堅固,再加上薩哈廉構筑的冰城與壕溝,硬攻之下,明軍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價。
“陳帥,你來說說,撫順城中如今有多少門火炮?”
熊廷弼突然轉身,看向一旁侍立的陳策,問道。
火炮是攻城戰中的關鍵,若是建奴有足夠的火炮,明軍的沖鋒必將遭遇重創。
陳策上前一步,躬身答道:“啟稟經略公,根據這幾日的探查與俘虜的供詞,撫順城中的火炮不多,滿打滿算,應該也沒有十門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建奴本就沒有鑄造火炮的能力,他們手中的火炮,要么是早年從明軍手中繳獲的,要么是通過晉商從關內走私的。
可自從我軍守住沈陽,繳獲了一大批火炮,再加上朝廷抄沒了八大晉商的家產,斷了他們的貨源,建奴手上的火炮便越來越少,剩下的一些,大多也因保養不善,射程與威力都大打折扣。”
“十門火炮……”
熊廷弼喃喃自語。
十門火炮看似不多,可在狹窄的攻城戰場上,卻足以給明軍造成不小的傷亡。
尤其是在明軍架設云梯、沖鋒城墻時,建奴的火炮一輪齊射,便能撕開一道缺口,打亂明軍的進攻節奏。
“必須先找出對方火炮的位置,再用佛朗機炮將其摧毀。”
“佛朗機炮的射程比建奴的火炮遠,只要能探明他們火炮的部署,咱們便能在他們的射程之外,將這些威脅一一清除。”
他走到沙盤前,拿起一根木桿,在城墻上標記出幾個可能的位置:
“我有一計,明日白天,咱們用牛車拖著木炮模型,在撫順東門、南門佯攻。木炮模型外面裹上紅布,遠遠看去,與真的佛朗機炮別無二致。
建奴的守軍見了,定會以為咱們要強行攻城,必然會調動火銃隊與火炮防守,屆時,他們的火力點自然會暴露出來。”
“之后,咱們再用真的佛朗機炮推,根據探明的方位,精準打擊,將他們的火炮與火銃隊一網打盡。”
“如此一來,明日清晨的總攻,咱們便能少受不少阻力。”
陳策聞,眼中閃過一絲贊嘆:
“經略公英明!此計既穩妥,又能減少我軍傷亡,實在是妙!”
可贊嘆過后,他臉上又露出一絲苦笑之色。
“只是……若是能誘使建奴出城作戰,那便更好了。畢竟,咱們的車營步騎在野戰中優勢更大,也能避免攻城時的傷亡。”
他嘆了口氣,語氣中帶著幾分可惜。
“為了誘敵出城,末將早在距營地二百步的地方,挖了環形的冰槽暗溝,溝寬一丈,上面覆上薄雪與干草偽裝,只待建奴騎兵追擊時,讓他們墜入溝中,再一舉圍殲。
可這幾日,建奴雖也出城幾次,卻都打得小心翼翼,沖鋒到半途便撤退,根本不上當,倒讓這陷阱白白浪費了。”
熊廷弼聞,也不禁莞爾:“代善畢竟是建奴的大貝勒,征戰多年,心思縝密,若是這么容易就上當,倒也不配做咱們的對手了。”
他拍了拍陳策的肩膀,語氣緩和了幾分。
“不過你也不必可惜,這陷阱雖沒用到,卻也讓建奴心生忌憚,不敢輕易出城,這已是不小的收獲。”
在這個時候,京營參將滿桂突然上前一步,甕聲甕氣地開口,問道:
“經略公,既然要攻撫順,何不直接用咱們的火炮優勢?把撫順城的一面城墻炸塌,大軍直接沖進去,省時又省力!
若是強行爬城攻城,我軍傷亡必定不小,何必讓弟兄們白白送死?”
滿桂是沙場宿將,最見不得士兵無謂犧牲,一想到攻城時可能出現的尸山血海,便忍不住直詢問。
帳中不少將領也紛紛點頭。
明軍如今手握數十門佛朗機炮,火力遠勝建奴,若是全力轟擊,炸塌一面城墻并非難事。
熊廷弼聞,卻緩緩搖了搖頭,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:“滿參將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咱們的火炮炮彈數目有限,若是只攻撫順一座城,五千枚炮彈確實足夠將它炸平,可后面還有鐵嶺、開原兩座堅城要攻,那些炮彈,是要留到關鍵時刻用的。”
有些話,他雖未在眾人面前明說,卻卻心知肚明。
雖然陛下登基以來,很重視火器。
但時間畢竟還短。
很多事情都沒來得及縷清。
兵仗局人手不足,加之內里腐敗。
炮彈供應本就不足,自從去年遼東戰事吃緊,炮彈更是頻頻告急。
佛朗機炮威力大,成本卻也驚人,一枚佛朗機炮的炮彈,光是原材料與鑄造費用就超過十兩銀子,再經過地方官府、兵仗局官員的層層貪腐,朝廷實際付出的成本怕是要翻一倍,達到二十兩以上。
這哪里是打仗?
分明是拿白銀往戰場上砸!
去歲至今,遼東軍費已耗費數百萬兩,動用的民夫更是數以百萬計,朝廷的國庫早已捉襟見肘。
若是為了撫順一座城便將炮彈揮霍一空,后續攻鐵嶺、開原時,明軍便會失去火力優勢。
更何況,如此大手大腳的花費,他真怕朝廷撐不住糧草供應,更怕陛下頂不住朝中官的非議。
畢竟,遼東的每一分錢,都來自關內百姓的賦稅,容不得半分浪費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
馬世龍恍然大悟,之前他也覺得直接轟城最為穩妥,此刻聽熊廷弼一說,才明白其中的難處,當即點頭道:
“經略公考慮深遠,是末將思慮不周。既然如此,還請經略公下令,末將等定當遵令行事!”
熊廷弼見眾將理解了自己的考量,微微頷首,走到沙盤前,拿起木桿,開始詳細部署:
“明日攻城,分三步走。
第一步,先派精銳拔除撫順城外的所有據點,同時用佛朗機炮精準打擊城中火炮,務必在午時之前,清除城外障礙,摧毀敵軍火力。
第二步,攻城隊伍分成八營,每營一千人,另設一萬人為預備隊,隨時支援。
八營之中,四營主力日夜輪番攻打南城門。
南門城墻相對薄弱,乃是一日之中被太陽照射最多的地方。
其余四營則分別佯攻東門、北門,多樹旗幟、虛張聲勢,吸引城中兵力,為南門主攻減輕壓力。”
說到這里,他手指指向撫順城的西門。
“至于西門,咱們不攻,留著給城中的建奴兵卒、蒙古兵卒當退路。
一旦攻城戰陷入膠著,傷亡達到一定程度,城中必定會出現逃兵,西門便是給他們留的‘生路’。
他們逃得越多,城中守軍的士氣便越渙散,咱們攻城便越容易。”
眾將聞,紛紛眼前一亮。
這“圍三缺一”的計策,既避免了敵軍拼死抵抗,又能減少明軍傷亡,倒是一個小妙招。
眾人的反應讓熊廷弼很是滿意,但他話語未停。
“陳帥,你率車騎營在城南列陣,密切關注城中動向,防止建奴出兵野戰,干擾攻城。本經略估計,他們不會死守城池的,一定襲擾我等攻城。”
陳策聞,當即領命。
“末將遵命!”
熊廷弼轉頭,再看向京營三位參將。
“滿桂、馬世龍、何綱,你們三人共同督促攻城部隊,務必保持攻勢,不讓城中守軍有喘息之機;至于西門外,便勞煩李秉誠李總兵了。”
他看向帳中一位身著副將鎧甲的將領,補充道:“李總兵是奉集堡總兵官,麾下有一萬余人,此番便將兵力全部壓上去,在西門外三里處設伏。
可以放過那些潰散的逃兵,但要防止建奴主力從西門突圍,若是遇到大規模突圍的敵軍,不必硬拼,只需拖延時間,待攻城大軍支援即可。”
李秉誠連忙上前,單膝跪地,聲音鏗鏘:“末將遵令!定不讓建奴主力從西門逃脫!”
“好!”
熊廷弼抬手一揮,目光掃過帳中眾將。
“明日卯時三刻,全軍集結,天一亮,準時發起攻城!此戰,不僅要拿下撫順,更要打出我大明的軍威,讓建奴知道,遼東的土地,不是他們想占就能占的!”
拿了我大明的土地,就要付出代價!
而這個代價,便是你們這些蠻夷所承受不起的!
“末將領命!”
眾將士齊聲應和。
翌日。
撫順城外,天還未亮,濃重的夜色如同墨染,唯有明軍大營的方向亮起成片火把,如同黑暗中蟄伏的巨獸,正緩緩蘇醒。
卯時剛過,營中便響起急促的號角聲,“嗚嗚”的號角穿透寒風,在雪原上回蕩。
明軍將士們早已披甲執銳,從各個營寨中列隊而出。
等到東方泛起魚肚白,晨曦微露之時,明軍的攻城陣型已在撫順城外鋪開。
數萬將士列成整齊的方陣,前排是手持盾牌的步兵,后排是架設好的佛朗機炮與佛朗機炮,車營的戰車首尾相連,組成一道堅固的屏障,遠遠望去,黑甲如潮,旗幟如云,氣勢駭人。
“傳令下去,先派j車拖拽木炮模型,佯攻南門,試探建奴火炮位置!”
熊廷弼身披鎧甲,立于高臺上,手中令旗一揮,沉聲下令。
很快,十輛j車緩緩駛出明軍大陣,每輛j車后方都拖著一尊裹著紅布的“火炮”。
那是用松木雕刻、外涂紅漆的模型,遠遠看去,與真的佛朗機炮別無二致。
j車緩慢前行,朝著撫順南門逼近,車輪碾過積雪,留下深深的痕跡。
撫順城頭上,代善與薩哈廉正緊張地注視著明軍動向。
“阿瑪,明軍這是要強行攻城了!”
薩哈廉指著那些“火炮”,語氣急促。
“快下令,讓火炮隊準備射擊,不能讓他們靠近城墻!”
代善咬了咬牙,抬手喝道:“火炮,瞄準明軍j車,開炮!”
城墻上頓時響起一陣忙亂的響動,五尊隱藏在城垛后的火炮被推了出來,炮口對準了逼近的j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