撫順城的大貝勒府內。
代善身著一身紅色皮甲,腰間懸著英明汗努爾哈赤賞賜的彎刀,正焦躁地在廳堂內踱步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拍打在窗欞上,發出“簌簌”的聲響,卻絲毫無法平息他心中的不安。
自黃臺吉率主力攻朝后,他與莽古爾泰駐守的撫順、開原一帶,便成了大金最危險的防線,如今終于要迎來明廷的沖擊。
“報!!”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,一名身著破爛皮袍、臉上帶著凍傷的斥候跌跌撞撞地闖入廳堂,單膝跪地,聲音帶著幾分顫抖:
“大貝勒!大事不好了!沈陽城的明軍……精銳齊出,正朝著撫順方向趕來!”
代善猛地停下腳步,瞳孔驟然收縮,快步走到斥候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語氣凌厲:
“你再說一遍!明軍當真精銳齊出?可有探明兵力多少?統帥是誰?”
斥候被代善的氣勢嚇得渾身發抖,卻還是硬著頭皮回道:
“回大貝勒,明軍兵力至少一萬,旗幟上繡著‘陳’字,想來先鋒是尼堪國的援遼總兵陳策!
他們來得極快,沿途還派出騎兵,將咱們散布在外面的斥候……盡數捕殺!
如今撫順城外三十里內,咱們的人幾乎都被清剿干凈,再難搜集到明軍的動向,咱們……咱們快要成瞎子了!”
“成瞎子?”
代善聲音中滿是怒火。
斥候的重要性,他作戰這么多年,可是心知肚明。
大軍交戰,斥候便是“眼睛”,若是沒了情報來源,明軍的兵力部署、行軍路線、攻城計劃,都將一無所知,屆時只能被動挨打,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。
他指著斥候,怒不可遏地呵斥:“在外做斥候的,不是蒙古諸部的人嗎?內喀爾喀的炒花、科爾沁的奧巴,不是都承諾會幫咱們盯著遼東明軍動向嗎?你們的人難道都死絕了?連幾個明軍騎兵都擋不住?”
斥候趴在地上,臉色慘白,吞了一口唾沫,艱難地解釋:
“大貝勒,不是我們不頂用……明軍騎兵太過兇悍,咱們的斥候死傷太多,剩下的人都被打怕了,不敢再出去探查……”
他話說得含糊,卻隱瞞了最關鍵的原因。
自炒花暗搓搓的宣布中立后,內喀爾喀五部的斥候便偷偷撤走了,他們不愿為建州女真賣命,更不想得罪勢強的熊廷弼。
而科爾沁部的斥候,也因部落內部意見分裂,大多借口“糧草不足”,悄悄退回了草原,如今留在城外的,不過是些忠于建州女真的死硬分子,人數寥寥,自然抵擋不住明軍的清剿。
“不敢?”
代善冷笑一聲,語氣中滿是譏諷。
“你們蒙古人,當真如羊群般怯懦!當年成吉思汗的子孫縱橫天下,何等威風,如今到了你們這一輩,卻連探查敵情的勇氣都沒有,簡直把你們祖先的臉都丟盡了!還說身上流著黃金家族的血脈,我看……這根本就是懦夫的血脈!”
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刀子,戳中了蒙古人的痛處。
那斥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,又漸漸變得鐵青,雙手緊緊攥成拳頭,指甲幾乎嵌進肉里。
他雖是建州女真的附庸,卻也有草原人的驕傲,代善的辱罵,讓他心中滿是屈辱,卻又不敢反駁分毫。
畢竟,建州女真如今仍是蒙古部落惹不起的存在,若是得罪了代善,不僅他自己性命難保,連身后的部落都可能遭到報復。
代善看著斥候敢怒不敢的模樣,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幾分,卻依舊煩躁。
他擺了擺手,語氣冰冷:“你下去!告訴剩下的斥候,就算是死,也要給我探出明軍的動向!
若是再有臨陣逃脫者,我代善定要追究其部落的責任,不僅要收回之前賞賜的牧場,還要將他們的族人貶為奴隸!”
“是……是!”
斥候連忙躬身應下,連滾帶爬地退出廳堂,仿佛身后有洪水猛獸在追趕。
就在代善怒火難平之際,一道沉穩的聲音突然響起:
“阿瑪莫要生氣,蒙古人本就首鼠兩端,向來不可信,咱們八旗子弟能依靠的,從來只有自己人。”
代善循聲望去,只見三子薩哈廉緩步上前。
薩哈廉面容俊朗,雖不如長子岳托勇猛,卻多了幾分沉穩與智謀。
他上前勸道:“如今明軍雖清剿了斥候,卻也暴露了行軍動向,陳策率先鋒來攻,熊廷弼主力定然隨后就到,咱們與其怨懟蒙古人,不如早做防備,才是正理。”
薩哈廉的話如同一盆冷水,讓代善的怒火稍稍降溫。
他剛要開口,一旁的長子岳托卻已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語氣中滿是銳氣:
“不錯!阿瑪,熊廷弼來攻,咱們便與他一戰便是!之前咱們打不下沈陽,是因為明軍龜縮在高大城墻后,靠著火炮死守,咱們騎兵難以施展;可如今他們主動出關,離開了堅城庇護,這正是咱們的機會!”
岳托身材魁梧,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刀疤,那是早年與明軍作戰時留下的印記。
“只要咱們設下伏兵,在撫順城外的薩爾滸山谷截殺明軍先鋒,定能挫其銳氣!
若是能趁勢反擊,甚至攻下沈陽,取下熊廷弼的項上人頭,阿瑪在汗位爭奪中,便能徹底領先黃臺吉與莽古爾泰,到時候,汗位定然是阿瑪的!”
“呵!”
代善聽到“汗位”二字,卻發出一聲冷笑,眼神中帶著幾分譏諷。
“拿下沈陽?取熊廷弼人頭?岳托,你倒是說得輕巧!咱們手上只有兩紅旗,加起來不過一萬五千人,其中還有不少是臨時征召的牧民,連鎧甲都不全,你以為憑這點兵力,能打得過熊廷弼的三四萬大軍?”
他話里的冷淡,讓廳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。
薩哈廉微微低頭,不敢多。
他清楚阿瑪與大哥之間的隔閡,根源便在去年那場權力變動。
天命五年,大哥岳托的親弟弟碩因不滿阿瑪偏袒側妃,憤而出走,此事惹怒了努爾哈赤,不僅廢黜了代善的“太子”之位,還將他手中的鑲紅旗奪走,交給了岳托統領。
自那以后,代善雖仍領正紅旗,卻失去了對兩紅旗的完全掌控。
哪怕岳托是親生兒子,這份“奪權之恨”也成了代善心中的疙瘩。
如今岳托張口閉口“建功立業”“爭奪汗位”,在代善看來,更像是在炫耀手中的鑲紅旗兵權,而非真心為他謀劃。
岳托顯然也聽出了阿瑪話中的不滿,臉色微微一沉,卻依舊堅持道:
“阿瑪,我們兵力雖少,卻也并非沒有勝算!咱們可以向開原的莽古爾泰求援,他手中有正藍旗六千余人人,若是兩軍匯合,總兵力也有兩萬,足以與明軍一戰!
再說,黃臺吉遠在朝鮮,一時半會兒回不來,這正是咱們獨占軍功的好時機!”
“求援莽古爾泰?”
代善嗤笑一聲,搖了搖頭。
“你以為莽古爾泰是什么好人?他巴不得咱們與明軍兩敗俱傷,他好坐收漁利!我看他不會來,就算是來,也是等到我們元氣大傷的時候才會過來。”
“再說了,咱們八旗的根在騎兵,戰術優勢全在機動性,奔襲、包抄、劫掠,哪一樣不是靠馬快刀利?
可守城這事兒,得挖壕溝、筑工事,講究的是熬日子、拼耐心,咱們可沒有什么心得。”
“依我看,不如索性出城,跟熊廷弼野戰一場!贏了,咱們不僅能挫明軍銳氣,還能趁機劫掠他們的糧草。
就算輸了,丟了撫順又如何?不過是座彈丸小城,咱們八旗子弟向來是人重于地,只要兩紅旗的兵卒還在,日后有的是機會奪回來!”
這番話聽著坦蕩,實則滿是私心。
代善心里打得精算。
撫順、鐵嶺不守,明軍下一個目標便是開原,到時候直面熊廷弼兵鋒的,便是莽古爾泰的正藍旗。
他的兩紅旗只需往后撤一撤,保存住主力,既不用跟明軍硬拼,還能看著莽古爾泰與明軍廝殺,坐收漁翁之利。
更何況,他心里門兒清:
若是為了守兩座小城,把手上僅有的一萬五千人拼光了,別說爭汗位,怕是連努爾哈赤那里都交代不過去。
沒了兵權的貝勒,在八旗里跟待宰的羔羊沒兩樣,到時候黃臺吉、莽古爾泰誰會放過他?
‘人在,一切都在’。
這才是他的核心盤算。
“阿瑪!萬萬不可!”
薩哈廉一聽這話,臉色瞬間變了,他往前跨了一大步,語氣急切得近乎反駁。
“撫順是遼東重鎮,若是不戰而棄,大汗那邊咱們怎么交代?
再者,您之前與四貝勒黃臺吉有過盟約,他去攻朝鮮,您守撫順、開原,擋住明軍,如今他還在朝鮮鏖戰,咱們若是棄城而逃,不僅失信于四貝勒,還會讓八旗貴族覺得您畏戰怯敵,對您爭奪汗位百害而無一利啊!”
薩哈廉的話句句戳中要害,代善的臉色不由得沉了沉。
他倒是忘了與黃臺吉的盟約,也忽略了“失信”對他的影響。
畢竟,他的父汗努爾哈赤最看重的便是“忠誠”與“擔當”,棄城而逃的罪名,他擔不起。
岳托也在一旁點頭,難得與弟弟站在同一陣線:
“薩哈廉說得極是,阿瑪。撫順、鐵嶺一丟,開原孤立無援,到時候莽古爾泰定然會把責任推到咱們頭上,說咱們不戰而退,連累了他。
而且,明軍若是占了撫順,便能以此為根基,步步緊逼赫圖阿拉,大汗怕是會震怒。”
代善被兩個兒子說得啞口無,煩躁地在廳堂里踱來踱去。
打,沒把握贏熊廷弼的三四萬大軍。
逃,又怕失信于大汗和黃臺吉,還得背罵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