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難的處境,讓他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都撕了。
“行了!別吵了!”
代善猛地停下腳步,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的甩鍋。
“守城的事兒我不精通,也沒那耐心,薩哈廉,這事兒就交給你了,你想怎么筑城、怎么布防,都由你說了算,我只負責調派糧草和人手。”
接著,他轉向岳托。
“至于出城野戰,岳托,你這些日子,率鑲紅旗的騎兵,去試探一下城外明軍先鋒的成色,看看陳策的人到底有多能打,若是好對付,便趁機沖一沖;若是不好打,就趕緊撤回來,別硬拼。”
他這話一出口,岳托心里頓時咯噔一下。
之前他還覺得父親想棄城是冒險,如今看來,父親是想把“硬活兒”都推給他們兄弟倆,自己躲在后面坐鎮,贏了功勞有他一份,輸了責任全是兒子們的。
不過,薩哈廉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。
“阿瑪放心,孩兒已有守城之法!如今正是天寒地凍,咱們可以連夜取遼河的水,在撫順城墻外再筑一道三尺厚的冰城,冰城光滑堅硬,明軍的云梯搭上去定然滑脫,根本爬不上來。
再在冰城外側堆上干草、硫磺,若是明軍架炮轟擊,咱們便點燃干草,濃煙能擋住他們的視線,讓他們的火器沒法瞄準。
外壕咱們再拓寬到三丈,里面插滿涂了毒藥的竹簽,內壕則注滿糞水。
一來能防明軍挖地道,二來糞水結冰后滑不留腳,他們就算想填壕溝也難。”
對于守城,薩哈廉顯然是有過研究的。
“若是城外的明軍真是精銳,硬要攻城,咱們便故意示弱,詐敗把他們放進甕城,到時候甕城上亂箭齊發,再往下潑滾油,保管能把他們全殲在里面。
若是明軍只是些草包,岳托大哥在城外野戰,咱們再從城里出兵夾擊,定能把他們擊潰!”
薩哈廉的計劃說得詳細具體,連應對之策都考慮得周全,不僅讓代善眼前一亮,也給了岳托不少信心。
之前岳托總覺得,父親讓他去野戰,是把他當“探路石”,萬一明軍太強,他的鑲紅旗怕是要折在外面。
如今有了薩哈廉的守城配合,就算野戰不利,他也能退回城中,不至于被明軍包抄,那種“被父親賣了”的不安感,頓時消散了大半。
“好!就按你說的辦!”
代善拍了拍手,臉上終于露出幾分滿意。
“薩哈廉,守城的事兒我就全交托給你了,需要什么人手、糧草,盡管跟我說。
岳托,你去準備野戰,記住,能打就打,不能打就撤,別跟明軍硬拼,保存實力最重要。”
最后那句“保存實力”,代善說得格外重。
顯然,就算有了守城計劃,他最在意的,依舊是不讓兩紅旗的兵力受損。
“遵命!”
薩哈廉與岳托紛紛領命。
不過。
安排了這些之后,代善還是有些不放心。
僅憑兩紅旗的兵力與薩哈廉的守城之策,想要頂住熊廷弼的大軍,仍是十分危險。
他快步走到案前,拿起筆墨,一邊快速書寫書信,一邊對帳外喊道:
“來人!即刻將這兩封書信送出,一封送往開原,交給莽古爾泰;另一封送往赫圖阿拉,交給阿敏!”
侍衛快步入內,雙手接過書信。
代善盯著他,面目有些猙獰。
“告訴莽古爾泰,若是他三日之內不率軍來援,撫順我便棄守了!到時候,明軍直逼開原,他自己去面對熊廷弼的大軍!
至于阿敏,就說撫順危急,讓他立刻率領鑲藍旗前來支援,若有延誤,大汗怪罪下來,他擔不起這個責任!”
他清楚莽古爾泰的貪婪與阿敏的推諉。
若是不加點“威脅”,這兩人定會拖延時日,坐看撫順陷入險境。
唯有將“棄城”的后果與他們的利益綁定,才能逼他們盡快出兵。
侍衛躬身應下,轉身快步離去。
岳托與薩哈廉聽聞父親的安排,也連連點頭。
多一份援軍,便多一分守住撫順的希望,此刻已顧不得后續的利益分配,先解燃眉之急才是首要之事。
接下來的幾日,撫順城外的風雪依舊,卻成了兩軍博弈的戰場。
薩哈廉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城防構筑中。
與此同時,岳托則率領五千鑲紅旗騎兵,時常出城,突襲明營,試試明軍的成色。
可明軍的車營步騎聯合陣,卻成了八旗騎兵的“克星”。
陳策將數十輛戰車首尾相連,組成堅固的車陣,戰車外側裹著厚鐵皮,內側架設著火銃與小型火炮。
車陣之后,步兵手持長矛與盾牌,組成密集的方陣;騎兵則在車陣兩側游走,隨時準備支援。
每當岳托的騎兵沖鋒,明軍先是以火炮與火銃齊射,密集的彈雨瞬間便能放倒一片騎兵。
若是騎兵僥幸沖到車陣前,又會被步兵的長矛戳得人仰馬翻。
即便有少數騎兵突破防線,也會被明軍的騎兵圍追堵截,難以造成實質傷害。
數日下來,岳托不僅沒能擊潰明軍先鋒,反而損失了數百騎兵,連他自己都在一次突襲中被流彈擦傷了手臂。
看著麾下士兵士氣低落,岳托心中越發焦躁。
他終于明白,如今的明軍,早已不是薩爾滸之戰時那般松散,車營步騎的配合,讓八旗騎兵的機動性優勢蕩然無存。
明狗,居然找到了對付他們的辦法。
當然
其實也不是找到了辦法。
是現在的建奴騎兵,因為要守城,而不得不去啃明軍的車陣。
換做之前,面對啃不下的車陣,他們都是遠遠的避開,利用自己的機動性,去劫掠糧隊,或是襲擾后方。
攻其必救。
待車陣慌亂來援,陣型散亂,他們再擊而破之。
如今為了守城,反倒將他們束縛起來了。
而陳策這邊,卻借著這段時間,穩穩地在撫順城外構筑起了營寨。
他的方法很簡單,命士兵在營寨四周澆水,寒風中,水很快凍結成冰,形成一道高達丈余的冰墻。
冰墻內側再堆積沙袋與木柵,形成雙重防護。
營寨四角則構筑起高高的望樓,配備火銃手與斥候,時刻監視撫順城內的動向。
更妙的是,陳策并未急于攻城,而是采取了“圍三缺一”的策略。
他命人在撫順東、南、北三個方向構筑冰城要塞,阻斷城中的糧道與退路,卻唯獨在西側留下一道缺口。
這看似疏漏的布置,實則暗藏玄機:
若是城中建州女真守軍想要突圍,西側便是唯一的選擇,而陳策早已在西側的山谷中埋下伏兵,只待敵軍自投羅網。
若是守軍固守不出,圍三缺一也能瓦解其斗志,讓他們心存僥幸,不愿拼死抵抗。
每當建奴大軍出城應戰,陳策便擺出車營步騎的完整陣型,后續的步兵源源不斷地壓境,形成壓倒性的兵力優勢。
建州女真騎兵沖鋒幾次后,見無法突破明軍陣型,只能悻悻退回城中,次次都是無功而返。
就在撫順城被圍的第五日,遠處的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旗幟。
熊廷弼率領的明軍主力,終于抵達了撫順城外。
數萬明軍將士列陣而行,旗幟飄揚,鎧甲鮮明,火炮被馬車牽引著,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跡。
陳策親自率領麾下將領前往迎接,見到熊廷弼,他翻身下馬,躬身行禮:
“末將陳策,參見經略公!撫順城已被我軍圍困五日,城中建奴守軍士氣低落,糧草漸缺,只待大人下令,便可發動總攻!”
熊廷弼勒住馬韁,目光掃過遠處的撫順城,又看了看明軍構筑的冰城營寨,眼中露出滿意之色:
“陳帥做得好!圍三缺一,潑水筑營,既斷了敵軍退路,又保存了我軍實力,此乃上策!”
接下來,就是攻城了。
熊廷弼轉頭看了看身后的大軍,心中還是有些陰霾。
哪怕是建奴不善守城,但要打下撫順,怕也是要死不少人啊!
就不知道,有沒有更好的辦法,既能收復失地,又能減少損失。
另外。
得看遼陽方面,能不能拖住赫圖阿拉的建奴精銳。
否則,他要收復失地,還是沒有那么容易的。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