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格勒珠爾根城的汗帳出來,莽古斯、明安與孔果爾三兄弟便翻身上馬,朝著科爾沁右翼駐地疾馳。
凜冽的寒風卷著雪粒,打在他們的皮帽與披風上,很快便積起一層薄薄的白雪。
幾百匹駿馬在雪原上飛馳,蹄印深深淺淺地印在雪地上,又迅速被飄落的雪花覆蓋。
約莫兩個時辰后,一片連綿的帳篷出現在視野中。
洮兒河邊,無數頂白色的蒙古包如同散落的珍珠,沿著冰凍的河岸鋪開,這便是莽古斯的領地。
往日里奔騰不息的洮兒河,此刻已完全封凍,河面結著厚厚的冰層,偶爾能看到牧民在冰面上鑿洞捕魚,卻也顯得格外冷清。
“吁~”
莽古斯勒住馬韁,駿馬發出一聲嘶鳴,停下腳步。
他翻身下馬,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雪漬,積雪簌簌落下,露出了里面厚重的貂皮襖。
明安與孔果爾也相繼下馬,兩人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憊,卻難掩眼底的興奮。
從格勒珠爾根城到此處,他們連換了三匹馬,現在終于是到了。
營地中央的主帳前,幾名侍衛早已等候在此,見莽古斯歸來,連忙上前接過馬韁,躬身行禮:
“臺吉,您回來了!”
莽古斯點了點頭,快步走入主帳。
帳內暖意融融,火盆里的牛糞燒得正旺,空氣中彌漫著奶茶的香氣。
一名身著貂皮斗篷的年輕男子快步迎了上來,他面容俊朗,眉宇間帶著幾分草原人的英氣,正是莽古斯的兒子,博爾濟吉特布和。
“父親,您不是去格勒珠爾根城議事了嗎?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?”
布和上前,接過莽古斯脫下的披風,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。
以往議事,少則十日,多則一個月,今日卻如此倉促。
莽古斯走到火盆邊坐下,端起侍衛遞來的熱奶茶,一口飲下,暖意瞬間傳遍全身。
他放下茶碗,臉上滿是紅光,顯然心情極好,笑著說道:
“情況有變,對了,你的那兩個女兒,海蘭珠和本布泰呢?”
布和聞,心中略有異樣。
他自然知道父親指的是誰。
長女海蘭珠年方十二,出落得清麗動人,已顯露出草原女子的溫婉與靈動,可稱是絕世美人。
次女本布泰雖才九歲,卻也聰慧伶俐,眉眼間透著一股韌勁。
只是,她們的年紀實在太小,談及婚嫁,還是太過倉促了。
“她們正在帳中學習通古斯語。”
布和的聲音低了幾分,帶著幾分不舍。
“父親,您這是……準備要將她們嫁到建州女真,嫁給黃臺吉嗎?”
作為父親,他怎能不心疼女兒?
可他也清楚,作為草原貴族女子,聯姻本就是她們與生俱來的宿命。
比起那些需要擠奶、接羔、儲冬草、挖草根、剪毛熟皮的尋常草原女子,海蘭珠與本布泰自小錦衣玉食,還能學習文字、禮儀,早已是天大的幸運。
即便心中不舍,他也沒有過分抗拒。
這便是草原的生存法則,個人的意愿,終究要為部落的利益讓步。
“黃臺吉?”
莽古斯聽到這個名字,突然冷哼一聲,語氣中滿是不屑,仿佛提到了什么不入流的人物。
“他算個什么東西?一個靠著努爾哈赤余威、連朝鮮都未必打得贏的小小貝勒,也配娶我的孫女?”
布和愣住了,眼中滿是疑惑。
之前父親雖對黃臺吉有所不滿,卻也未如此輕視,難道汗帳議事時,發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變故?
不等布和細想,莽古斯突然放聲大笑,拍著大腿說道:“傻小子!咱們不用跟黃臺吉虛與委蛇了!這次明廷派來使者,許了咱們無數好處,還允許咱們獻女入宮!我要讓你的兩個女兒,嫁去大明,嫁給當今的大明皇帝!”
“什么?!”
布和驚得后退一步,手中的茶杯險些摔落在地。
“父親,您說什么?嫁……嫁給大明皇帝?這……這怎么可能?”
他從未想過,自己的女兒竟能有機會嫁給大明皇帝。
大明皇帝,那是坐擁萬里江山、統領億萬子民的九五之尊,豈是小小的建州女真貝勒能比的?
若是海蘭珠與本布泰能成為大明的皇妃,不僅她們個人能獲得無上的榮耀,整個科爾沁部,都將因此受益。
畢竟。
有大明皇帝作為靠山,察哈爾部的威脅、建州女真的壓榨,都將迎刃而解。
“怎么不可能?”
莽古斯收斂笑容,語氣變得嚴肅起來。
“明廷的信使帶來了熊廷弼的書信,承諾只要咱們與他們結盟,共擊建州女真,便允許咱們獻女入宮。如今哲哲已經在大明皇宮得寵,有她在中間照料,海蘭珠與本布泰入宮后,定能獲得善待。到那時,咱們科爾沁部,便是大明的姻親,還愁沒有好日子過?”
布和呆呆地站在原地,心中的震驚漸漸被激動取代。
他看著父親堅定的眼神,又想起兩個女兒天真爛漫的臉龐,突然覺得,之前的不舍與擔憂,都變得不再重要。
若是能讓女兒嫁入大明皇宮,不僅能改變她們的命運,更能為整個科爾沁部帶來希望,這便是最好的歸宿。
“父親英明!”
布和躬身行禮,腰彎得極低,語氣中滿是敬佩。
不過作為父親,他還是有些不舍,更擔憂兩個女兒日后的處境。
“只是……海蘭珠才十二歲,本布泰更是只有九歲,兩個孩子還沒長開,若是現在就送她們入宮,怕是連宮廷的規矩都學不全,更別提在深宮里立足了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
莽古斯抬手擺了擺,打斷了布和的話。
“咱們不用急著讓她們入宮。先派使者去遼東,面見熊廷弼,一是敲定結盟的具體條款,比如歲賞的數額、互市的地點;二是順便提一提獻女入宮的事,探探明廷的真實態度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你親自將海蘭珠與本布泰送到遼東,交給熊廷弼。咱們就看他如何安排,若是他真能兌現承諾,將兩個孩子安全送到大明皇帝身邊,那便證明明廷的話可信,結盟之事萬無一失。
若是他推三阻四,或是暗中使絆子,那便說明這一切都是明廷的緩兵之計,咱們也好及時抽身,另做打算。”
布和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震驚。
他這才徹底明白父親的心思,哪里是“安排女兒入宮”,分明是拿兩個女兒的性命,去試探熊廷弼,試探整個明國!
“父親,這……這會不會太危險了?”
布和的聲音帶著顫抖,往日里沉穩的草原漢子,此刻因女兒的安危亂了陣腳。
“漢人向來狡詐,李成梁當年的手段您又不是不知道!萬一這獻女入宮的事是假的,熊廷弼只是想拿兩個孩子當人質要挾咱們,海蘭珠和本布泰的性命……”
他不敢再往下說,一想到女兒可能落入險境,心就像被草原上的寒風刮過,陣陣刺痛。
她們是他的骨肉,是他捧在手心呵護的寶貝,怎能淪為試探的棋子?
莽古斯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語氣也變得嚴厲起來:“你懂什么!”
“兩個女人的性命,若是能為科爾沁部賭出一個安穩的未來,那便是她們最大的榮耀,也是咱們博爾濟吉特家族的福氣!她們是你的女兒,也是我的孫女,我難道會拿她們的性命開玩笑?”
“如今科爾沁部內憂外患,南邊有建州女真壓榨,西面有察哈爾部虎視眈眈,若是不能抓住明廷這根救命稻草,用不了兩年,咱們整個部落都要淪為他人的奴隸!到那時,別說海蘭珠與本布泰,所有科爾沁人的性命,都保不住!”
布和沉默了,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。
草原的法則本就是弱肉強食,若是部落覆滅,女兒就算留在身邊,也難逃被擄掠、被販賣的命運。
可讓他親手將女兒送入未知的險境,這份抉擇,比在戰場上直面敵人的刀鋒還要艱難。
但他看著莽古斯堅定的眼神,心中清楚,此事早已沒有緩和的余地。
他的父親一旦做了決定,就算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。
“那……什么時候出發?”
莽古斯面無表情說道:“今夜就出發。你親自帶著兩個孩子,跟在熊廷弼的使者身后,借道察哈爾部前往遼東。
一來你能護著孩子的安全,二來也能親自觀察明廷的虛實,比派旁人去更穩妥。”
布和聞,心中沉甸甸地點了點頭。
但很快,新的擔憂又涌上心頭。
察哈爾部與科爾沁部積怨已久,林丹汗更是對科爾沁部的牧場虎視眈眈,借道察哈爾,無異于羊入虎口。
“父親,林丹汗會放我們過去嗎?”
布和忍不住問道,語氣中滿是焦慮。
“之前察哈爾部還劫掠過咱們的牧地,如今咱們帶著孩子借道,萬一他們趁機發難……”
“放心,他們不敢。”
莽古斯擺了擺手,語氣篤定。
“林丹汗已經和明國結盟,熊廷弼許了他不少好處,要共擊建州女真。
咱們此刻是去遼東與明廷商議結盟,相當于明廷的‘客人’,林丹汗就算有天大的膽子,也不敢在這個時候為難咱們。
他若是敢動咱們,便是打明廷的臉,熊廷弼第一個不會饒他!”
聽到“林丹汗已與明國結盟”,布和心中的擔憂才稍稍放下。
林丹汗雖霸道,卻也不敢輕易得罪如今勢頭正盛的熊廷弼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孩兒今夜便去準備,定將海蘭珠與本布泰安全送到遼東。”
布和轉身走出主帳,凜冽的寒風瞬間裹住他的身影,雪粒打在臉上,卻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清明。
他深吸一口氣,踩著厚厚的積雪,朝著自家的帳篷走去。
掀開厚重的羊毛帳簾,一股暖意撲面而來。
帳篷內,一盞銅制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,照亮了不大的空間。
角落里,一名身著女真服飾的女子正坐在氈墊上,手持一本破舊的書籍,教兩個女孩認讀通古斯文字。
他的妻子博禮則坐在一旁,手中拿著針線,為女兒們縫補著皮襖,眼神溫柔。
聽到帳簾響動,眾人紛紛抬頭。
那名女真女子見是布和歸來,連忙起身行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