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漠南草原的東部,科爾沁部的疆域如同一只展翅的雄鷹,橫亙在廣袤的天地間。
其東鄰扎賚特部,西接扎魯特部,南抵內喀爾喀五部,北望黑龍江流域,東西綿延八百七十里,南北縱貫兩千一百里,草原、河流、森林交織其間,構成了這片遼闊而富饒的土地。
這般廣袤的地域,不僅孕育了科爾沁部的赫赫威名,更讓它在漠南草原的權力格局中,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。
能占有如此廣袤的土地,還是因為科爾沁部的人,本就是黃金血脈。
并且可追溯至蒙古帝國最輝煌的年代。
當年成吉思汗統一蒙古各部,將英勇善戰的二弟合撒兒分封于額爾古納河、海拉爾河流域的呼倫貝爾大草原,以及外興安嶺一帶的廣袤土地,合撒兒由此成為“東道諸王”中最具實力的一支。
為護衛大汗的安全與權威,成吉思汗特意擴編了一支精銳的帶弓箭護衛軍,名為“豁兒臣”。
在蒙古語中,“豁兒臣”意為“弓箭手”,象征著忠誠與勇武。
隨著時光流轉,“豁兒臣”這一軍事機構的名稱,逐漸演變成合撒兒后裔所屬各部的泛稱。
歷經數百年的繁衍生息與部落融合,最終形成了如今的科爾沁部。
然而,到了天啟元年,這個曾在草原上叱咤風云的部落,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復雜局面。
此時的科爾沁部,雖仍是漠南草原上僅次于察哈爾部的第二大勢力,號稱擁有“控弦之士十萬”,但實際上,由于部落內部的分散與資源的限制,能夠真正動員起來的精銳騎兵,不過兩三萬而已。
更嚴峻的是,在察哈爾部林丹汗的強勢壓制與建州女真的不斷滲透下,科爾沁部的內部,早已暗流涌動,呈現出明顯的分裂之勢。
親建州派是其中最活躍的一支力量,為首的便是嫩科爾沁的領主,博爾濟吉特氏(孛兒只斤氏)的奧巴臺吉。
奧巴知曉察哈爾部對科爾沁的覬覦已久,而建州女真的努爾哈赤又頻頻釋放善意,不僅通過聯姻鞏固關系,更承諾在察哈爾部施壓時給予支援。
在奧巴看來,依附日益強盛的建州女真,既能對抗察哈爾部的威脅,又能借助建州的力量擴張自身勢力,是眼下最務實的選擇。
觀望派則以科爾沁右翼的明安臺吉等人為代表。
他們既不愿徹底倒向建州女真,擔心淪為其附庸;又對察哈爾部的霸道心存不滿,不愿輕易臣服。
這些首領如同草原上的狐貍,在幾大勢力之間游走,靜觀其變,試圖在亂局中為部落爭取最大的利益。
他們的口號是“不卷入紛爭,先保境安民”,實則是在等待局勢明朗,再做出最有利的抉擇。
至于臣服林丹汗的派系,其影響力已日漸式微。
早在圖們汗時期,察哈爾部便與嫩科爾沁為爭奪女真、訥里古特(鄂溫克)、達斡爾三部的貢賦,結下了深深的梁子。
到了林丹汗繼位,這位野心勃勃的蒙古大汗對科爾沁部的索求愈發苛刻。
不僅要求定期繳納大量的牛羊、馬匹作為“貢禮”,還試圖將科爾沁的騎兵納入自己的直接掌控。
林丹汗的貪婪與高壓,徹底消磨了科爾沁部對察哈爾部的最后一絲敬畏。
許多部落首領私下抱怨:“林丹汗只知索取,卻從未真正將我們視作蒙古兄弟。跟著他,遲早要被榨干最后一滴血。”
對林丹汗的不滿,如同草原上的野草,在科爾沁部的土地上瘋狂滋長,讓“臣服”二字,變得越來越刺耳,越來越遙遠。
也正是因為科爾沁部此刻的立場搖擺不定,嫩江東岸的格勒珠爾根城,才會迎來一個平時都不會到來的客人:
遼東經略府的信使!
城門守將望著那面繡著“遼東經略府”的旗幟,臉色發白,不敢擅自決斷。
這封信函,或許會徹底打亂科爾沁部如今的平衡。
他當即將這個消息,告知城中貴人。
消息很快便傳入城中。
嫩科爾沁主帳之中,奧巴臺吉的臉色格外難看。
作為科爾沁部親建州派的核心,他早與努爾哈赤有過密約,努爾哈赤承諾在察哈爾部來犯時出兵支援,還曾送來十匹良種戰馬、百匹布帛作為“結盟之禮”。
如今明廷突然派來信使,若是見了,便是駁了努爾哈赤的面子;可若是不見,熊廷弼麾下的明軍就在遼東虎視眈眈,一旦得罪明廷,科爾沁部南下的糧道怕是要被徹底切斷。
這兩方,都不是科爾沁部能夠抵抗的。
“把信使擋在城外,就說無人見客。”
他賭定熊廷弼此刻的重心在對付建州女真,不會為了一個信使與科爾沁部翻臉。
可他的命令還沒傳出去,帳篷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親信匆匆稟報:
“臺吉!明安、莽古斯、孔果爾三位臺吉帶著人來了,說一定要見那明廷信使,還說……要召集各部頭人到汗帳議事!”
“什么?”
奧巴猛地站起身,眼中滿是錯愕與憤怒。
“他們敢違抗我的意思?”
明安、莽古斯與孔果爾皆是黃金家族后裔,在科爾沁部威望極高,尤其是莽古斯,麾下掌控著右翼最精銳的騎兵,若是他們聯手反對,自己根本壓不住局面。
無奈之下,奧巴只能壓下怒火,披上狐皮襖,朝著汗帳走去。
這場議事,他躲不過去。
半刻鐘之后。
汗帳之內,氣氛已經是劍拔弩張。
主位上坐著科爾沁部名義上的首領車根,他年近五十歲,須發帶白,眼神渾濁卻透著幾分審慎。
下首兩側,奧巴、巴圖魯等親建州派與明安、莽古斯、孔果爾等觀望派相對而坐,中間的火盆里,木炭“噼啪”作響,火星濺起,映得眾人臉上神色各異。
“都到齊了,那就說說吧。”
車根的聲音沙啞,打破了帳內的沉默。
“明廷信使來了,見還是不見?怎么見?你們都說說自己的想法。”
奧巴立刻站起身,雙手按在胸前,語氣急切:“大汗,萬萬不能見!如今英明汗已向我們示好,上個月剛送來五百石糧食,還承諾開春后幫我們奪回被察哈爾部搶走的牧場!
我們就該牢牢依附建州女真,若是見了明廷信使,豈不是要失信于努爾哈赤?”
他頓了頓,眼神掃過眾人,語氣帶著幾分威脅:“你們別忘了,察哈爾部的林丹汗對我們虎視眈眈,內喀爾喀部也在一旁觀望,若是我們得罪了建州,一旦林丹汗來攻,誰能救我們?難道指望明人會跨過遼河,來草原上救我們嗎?”
“別忘了葉赫部的下場!”
這番話,戳中了不少人心中的顧慮。
這些年,明廷對草原部落多是“利用為主,支援為輔”,遠不如努爾哈赤的“即時好處”來得實在。
帳內不少小部落的首領紛紛點頭,眼中露出認同之色。
“哼!依附建州?奧巴,你是被努爾哈赤的小恩小惠蒙了眼!”
莽古斯猛地一拍桌案,站起身來。
“你以為努爾哈赤是什么好東西?林丹汗想把我們吃干抹凈,他努爾哈赤何嘗不是如此!”
他快步走到帳中央,聲音洪亮,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:
“自從努爾哈赤控制了遼河糧道,我們科爾沁部買糧食,必須用戰馬跟他換,1匹馬換1石米!
可你們忘了,之前我們跟明人交易的時候,1匹馬能換5石米!這中間的差價,都被努爾哈赤吞了!”
帳內瞬間安靜下來,不少首領想起自家部落的困境,臉上露出黯然之色。
明安這時也站起身,接過話頭。
“莽古斯兄長說得沒錯!以前我們跟明人做茶馬生意,一年能賣出去五千匹戰馬,還能換回來鹽、布帛、茶葉,牧民們的日子雖不富裕,卻也能過得去。
可薩爾滸之戰后,努爾哈赤壟斷了我們的買賣,戰馬只能賣給建州女真,價格由他定;我們的皮毛、牛羊,他也派專人低價強收,稍有反抗,就說是‘通明叛金’,直接派兵搶了牧場!”
他指著帳外,聲音越發激動:“上個月,我侄子的部落,兩百多只羊,被建州女真的人只給了十兩銀子就強行拉走了!
依附努爾哈赤?這哪里是依附,這是把我們科爾沁部當成了待宰的羔羊!再這樣下去,不用林丹汗來攻,我們自己就先餓死、被榨干了!”
“你……你胡說!”
奧巴被駁得面紅耳赤,卻找不到有力的反駁。
明安與莽古斯說的,都是科爾沁部人人皆知的事實,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認而已。
他張了張嘴,最終只憋出一句:“可……可林丹汗更可怕!他要是來了,我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!”
“所以我們才要見明廷信使!”
孔果爾終于開口,他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,此刻卻語氣堅定。
“熊廷弼派信使來,定然是有合作的誠意。若是明廷愿意跟我們通商,恢復以前的茶馬交易,再承諾在林丹汗來犯時出兵相助,我們為何不能與明廷合作?總比被努爾哈赤慢慢榨干要好!”
“難道你們覺得,明人是什么好東西嗎?”
奧巴猛地一拍桌案,面色已現猙獰。
“別忘了李成梁當年在遼東干的那些勾當!那些血債,難道你們都忘了?”
李成梁經略遼東的數十年,對科爾沁部而,是一段浸滿血淚的記憶。
奧巴的聲音帶著顫抖,像是在撕開眾人不愿提及的傷疤。
“當年奎蒙克塔斯哈喇首領還在時,李成梁為了削弱我們,重金賄賂首領的弟弟布爾海,許他良田、綢緞,策動他帶著部眾南遷至遼河套!那一次,我們科爾沁損失了近三成的牧地與人口,從草原雄師淪為察哈爾部隨意欺凌的對象!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,眼神掃過帳內眾人,每一個字都帶著恨意:
“還有布延徹辰大汗在位時,李成梁故意向察哈爾部遞假情報,說我們科爾沁私通建州女真,要聯手對付察哈爾!
結果呢?察哈爾大軍突襲我們的牧地,搶走了上萬頭牛羊,殺了我們數百族人,兩部落結下十年仇殺,而李成梁卻在一旁坐收漁利!”
這樣的舊事,還有太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