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已是不得不發之時。再拖延下去,不僅科爾沁部要生二心,連咱們麾下的八旗子弟、漢軍旗丁,怕是也要人心渙散了。”
“攻下朝鮮?”
黃臺吉猛地抬頭,眼神閃爍不定,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猶豫。
“本貝勒何嘗沒想過?可你忘了,那些尼堪不會坐視不理!熊廷弼在沈陽練兵,孫承宗坐鎮遼陽,若是咱們主力去攻朝鮮,他們定會發兵突襲撫順、開原、鐵嶺!
那三地由代善和莽古爾泰駐守,他們本就防備松懈,一旦被明軍攻破,咱們大金怕是要被趕出長城沿線,局勢只會比現在更糟!”
這正是黃臺吉最大的顧慮。
大金如今兵力本就不足,若是分兵攻朝,明朝趁機北伐,腹背受敵的滋味,他絕不想嘗。
可范文程卻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弧度。
“貝勒爺,這正是此事的妙處。撫順、開原、鐵嶺駐守的是大貝勒與三貝勒,明軍若攻,受損的是他們的兵力與地盤,與貝勒爺何干?”
他向前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,字字切中黃臺吉的心思:
“代善與莽古爾泰若是兵敗,不僅會失了父汗的信任,還會讓八旗貴族看清他們的無能。
而貝勒爺您若是能一舉拿下朝鮮,朝鮮的糧米、金銀、布帛,足夠咱們大金熬過這個冬天,還能用來賞賜將士、安撫蒙古部落,到時候人心盡歸貝勒爺。
更重要的是,大汗見您能為大金開疆拓土、解決困境,定會對您刮目相看,汗位之事,不就水到渠成了?”
此話一出,黃臺吉驟然變色。
他之前只看到了攻朝的風險,卻沒料到范文程竟將“明軍偷襲”轉化成了打擊對手的機會!
代善和莽古爾泰兵敗受損,他則拿下朝鮮立大功,此消彼長之下,汗位的天平豈不是會徹底向他傾斜?
“你是說……任由代善他們被明軍攻打?”
黃臺吉的聲音有些干澀,并非同情代善,而是驚訝于范文程的狠辣。
為了汗位,竟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兄弟陷入險境,甚至樂見其成。
范文程卻一臉坦然:“貝勒爺,成大事者不拘小節。如今大金內部四分五裂,若不能盡快決出汗位繼承人,遲早要亡于明軍或內亂。
貝勒爺若想穩住大金、奪取汗位,便不能有婦人之仁。再說,代善與莽古爾泰手握重兵,卻從未將貝勒爺放在眼里,他們若是兵敗,反倒是幫貝勒爺掃清了障礙。”
黃臺吉沉默了,目光不斷在范文程與窗外的風雪間切換。
范文程的話句句在理,如今的他,已沒有時間再猶豫。
要么拿下朝鮮,借勝勢奪取汗位;要么坐視人心渙散、對手壯大,最終淪為權力斗爭的犧牲品。
良久,他猛地攥緊拳頭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:
“好!就按你說的辦!至于代善和莽古爾泰……他們能不能守住撫順、開原,就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!”
范文程見狀,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,躬身道:“貝勒爺英明!只要拿下朝鮮,科爾沁部定會主動送貴女來聯姻,汗位也必將歸貝勒爺所有!”
“希望如此罷。”
范文程的“朝鮮策”雖讓他看到了奪取汗位的希望,可冷靜下來后,黃臺吉也知曉其中暗藏的致命風險。
代善、莽古爾泰若因不滿而放棄防守,后果不堪設想。
他與代善雖在汗位爭奪中是對手,卻也曾為了制衡莽古爾泰達成過秘密盟約。
如今若是貿然興兵攻朝,不與代善通氣,以代善的多疑與貪婪,難保不會故意松懈防守,甚至暗中與明軍勾結。
一旦撫順、開原、鐵嶺被熊廷弼率軍攻破,明軍兵鋒直指赫圖阿拉,城中士卒的家眷皆在險境之中,前線將士定然無心戀戰,攻朝大軍只能倉促回撤,到那時,不僅朝鮮拿不下來,連大金的根基都可能動搖。
“貝勒爺,可是在擔憂大貝勒那邊?”范文程見黃臺吉久未語,試探著問道。
黃臺吉抬眼,眼中閃過一絲凝重:“代善此人,貪婪且記仇。若是不給他些好處,讓他全力防守,咱們攻朝之事便是空談。”
他轉身走到案前,拿起狼毫筆,卻又放下,對巴克什下令:“即刻起草密信,致大貝勒代善。”
巴克什連忙研墨鋪紙,屏息等候。
黃臺吉踱步思索片刻,緩緩開口:“信中就寫:本貝勒奉父汗暗中之命,籌備攻朝,以獲取糧秣財物,解大金燃眉之急。撫順、開原、鐵嶺乃大金門戶,需勞煩大貝勒與三貝勒全力鎮守,切勿讓明軍有機可乘。
待本貝勒攻破朝鮮,所獲戰利品,包括金銀、糧米、布帛,分與大貝勒一半;若能擒獲朝鮮王室成員,其珍寶器物,亦由大貝勒優先挑選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另外,需暗示代善,若此戰成功,本貝勒愿在父汗面前為其美,助他鞏固兩紅旗兵權;若因防守不力導致失地,父汗追究下來,本貝勒亦無力為其開脫。”
文書飛速記錄,不多時便將密信寫就,雙手捧到黃臺吉面前。
黃臺吉接過,逐字逐句審閱,滿意的點了點頭。
代善的貪婪,他早已摸得透徹。
當年為了幾座牧場,代善能與親弟弟爭得面紅耳赤;如今有半個朝鮮的財富誘惑,他定會暫時放下私怨,全力守住邊境。
“嗯,就這樣。”
黃臺吉將密信折好,用火漆封口,蓋上自己的貝勒印,遞給親信侍衛。
“即刻快馬送往代善軍中,務必親手交到大貝勒手中,途中不得有任何差池。”
“遵命!”
侍衛躬身領命,快步退出書房。
看著侍衛離去的背影,黃臺吉心中的一塊石頭暫時落地。
穩住代善,便等于守住了大金的后路,攻朝之事才有了實施的基礎。
接下來,便是緊鑼密鼓地籌備戰事。
他當即傳召麾下將領。
阿濟格、護軍統領圖爾格,以及漢軍旗的總兵官佟養性,命他們即刻清點麾下兵力、軍械與糧草,挑選精銳,三日后在赫圖阿拉城外集結。
同時,他又讓范文程起草檄文,歷數“朝鮮助明抗金”的罪狀,為攻朝尋找正當理由,以鼓舞士氣。
之后幾日。
四貝勒府書房內的燈火徹夜未熄,黃臺吉時而與將領商議行軍路線,時而與范文程探討應對明軍突襲的預案,他眼中滿是血絲,卻毫無倦意。
此戰是他最后的機會,攻朝之事,容不得半點差錯。
至于原因,還是之前挖的坑太大了。
今歲以來。
他水攻沈陽,被明軍識破計謀,損兵折將;后續率軍圍攻沈陽,又因熊廷弼堅守沈陽而敗退。
如今大金人心浮動,父汗努爾哈赤對他的失望也日益加深。
若是連實力遠遜于明朝的朝鮮都打不贏,他的威望便會徹底清零,八旗貴族不會再支持他,父汗也定然會對他徹底失去信心。
“打不贏朝鮮,汗位無望事小,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。”
黃臺吉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,低聲自語。
代善虎視眈眈,莽古爾泰蠢蠢欲動,若是他失去了利用價值,這兩人定會毫不猶豫地除掉他,以絕后患。
三日后。
赫圖阿拉城外的校場上,兩萬精銳將士列陣以待。
鑲黃旗、兩白旗的士兵身著鎧甲,手持長矛,眼神銳利。
至于為何有鑲黃旗的蹤跡,自然是因為要攻打朝鮮,僅靠兩白旗是完全不夠的,努爾哈赤將鑲黃旗暫時歸于黃臺吉指揮。
除了八旗子弟外,還有漢軍旗與蒙古部落的兵卒、
漢軍旗的士卒推著攻城云梯與紅衣大炮,他們面有菜色,士氣低落。
蒙古部落的騎兵則牽著戰馬,在一旁待命。
黃臺吉身著戎裝,手持馬鞭,站在高臺上,目光掃過麾下將士,聲音洪亮如鐘:
“將士們!朝鮮小國,屢次助明抗金,劫掠我大金商旅!今日,本貝勒便帶你們踏平朝鮮,奪取糧米財物,讓你們的妻兒過上好日子!
此番若是攻下朝鮮,本貝勒允許你們肆意劫掠!
此戰,只許勝,不許敗!”
“踏平朝鮮!只許勝,不許敗!”
將士們齊聲吶喊,聲音震天動地,暫時驅散了連日來的低迷士氣。
尤其是那個肆意劫掠的承諾,更是激發了他們內心深處的獸性。
黃臺吉滿意地點了點頭,抬手一揮:“出發!”
兩萬大軍浩浩蕩蕩地朝著朝鮮方向進發。
黃臺吉勒馬走在隊伍前方,望著前方茫茫的雪原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
此戰,必須盡全力!
唯有打贏朝鮮,他才能逆轉頹勢,奪取汗位,守住自己的性命,甚至……帶領大金走向更廣闊的天地。
就看我黃臺吉,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罷!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