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臺吉親率兩萬精銳揮師攻朝的消息,很快便被佟國瑤獲知了。
畢竟兩萬人的動作巨大,他雖然在赫圖阿拉城中,但也不是聾子。
作為祖大壽安插在女真汗廷的暗線,佟國瑤的處境很是微妙。
此前他冒死救下大妃阿巴亥,雖憑此功勞獲努爾哈赤親賜的黃金百兩、綢緞五十匹,連帶著佟家在赫圖阿拉的宅邸都擴了半畝,看似榮寵加身,實則還是被猜忌。
自劉興祚、李延庚相繼倒戈,已讓努爾哈赤對“歸降漢人”徹底失去信任。
平日里,佟家憑借最早歸順女真的資歷,在漢臣中還算有些分量,可如今連阿巴亥的庇護都顯得無力。
八旗貴胄私下里仍稱他們為“尼堪奴才”,議事時從不許漢臣靠近核心。
分配糧草時,佟家名下的莊田總比女真貴族少三成。
連他想調派兩名女真兵卒護送家仆出門采買,都要經過三旗佐領層層審批,最后只換來一句“漢人需謹守本分”的冷語。
權勢二字,對如今的佟國瑤而,早已是鏡花水月。
甚至,連傳遞消息,都有些無力。
畢竟現在漢人都不被重用。
只是
黃臺吉起兵攻朝鮮,這個消息十分重要。
若能將此消息及時傳回明廷,熊廷弼在遼東的駐軍便能趁機突襲撫順、開原,端了建奴的后路,說不定能徹底將建奴打趴下。
對他來說,這也是大功。
如今建奴勢弱,總歸有一天,他要回歸大明的。
可念頭剛起,他便又按下了。
傳遞消息的風險,遠比他想象的更甚。
赫圖阿拉城如今三步一崗、五步一哨,城門處不僅要查驗腰牌,還要搜身檢查包裹,連商隊的貨物都要拆開逐件翻看。
他若派親信喬裝出城,一旦被識破,不僅自己會被凌遲處死,整個佟家都會被牽連滅門。
更重要的是,他是建奴內部為數不多價值巨大的內應。
沒有祖大壽的明確指令,沒有萬無一失的傳遞渠道,他絕不會冒然行動。
“與其冒險暴露,不如借他人之手。”
佟國瑤眼中閃過一絲算計。
他想起自家常年與沈陽、遼陽通商的商隊,那些商隊里既有女真掌柜,也有漢人伙計,平日里往返于赫圖阿拉與明境之間,雖會被盤查,卻因“運糧通商”的名頭,比尋常行人多了幾分便利。
當晚,佟國瑤以“核對賬目”為由,召來商隊的漢人管事。
密室之中,他屏退左右,將一張寫著“黃臺吉引兵兩萬,往朝鮮方向去,沿途未設伏兵”的紙條,裹在一枚銀錠里,塞進管事手中:
“這消息,你設法帶給沈陽城‘順和昌’商號的王掌柜,記住,路上若遇盤查,只管說是尋常商情,絕不能提其他。”
管事是他爺爺佟養性早年救下的流民,對他忠心耿耿,雖不知紙條上的消息關乎戰局,卻也明白此事重大,當即躬身應下:“東家放心,小的便是拼了命,也會把話帶到。”
佟國瑤看著管事連夜出發的背影,心中卻無半分輕松。
商隊要避開明境的關卡,穿過山川草原,至少需要二十日才能抵達沈陽。
這二十日里,黃臺吉的大軍或許已渡過鴨綠江。
可他能做的,也只有這些了。
他已盡到了“內應”的本分,至于消息能否及時送達、明廷能否抓住戰機,便不是他能掌控的了。
若真因消息遲滯誤了大事,祖大壽也怪不到他頭上。
他傳遞了信息,只是路途遙遠,非人力所能速達。
二十日后。
沈陽城。
遼東經略熊廷弼正對著案上堆積如山的軍報皺眉。
自去年沈陽保衛戰后,他便下令加強邊境巡邏,密切關注建奴動向,可連日來的探報都顯示“建奴各城平靜,無大規模調兵跡象”。
直到今日清晨,一名渾身沾滿風雪的商隊管事,跌跌撞撞地沖進“順和昌”商號,將那紙條交到王掌柜手中,再由王掌柜通過密道轉呈給熊廷弼的親信參將,這遲滯了二十日的密報,才終于擺到了熊廷弼的案頭。
“黃臺吉……攻朝?”
熊廷弼猛地捏緊紙條,面色驟變。
他快步走到掛在墻上的遼東輿圖前,指尖順著赫圖阿拉至朝鮮的路線劃過。
鎮江堡、義州、平壤……
這條路線正是建奴劫掠朝鮮的老路,黃臺吉選在此刻出兵,顯然是賭大明不會貿然北伐。
可他轉念一想,又覺不對:“兩萬精銳盡出,赫圖阿拉必然空虛,代善、莽古爾泰駐守的撫順、開原,怕是防守薄弱!”
他抬頭看向窗外,沈陽城的雪還在下,可熊廷弼的眼中卻燃起了戰意。
這遲來的消息雖讓明廷錯失了先機,卻也并非毫無用處。
只要立刻調兵,趁建奴主力深陷朝鮮戰場,突襲撫順、開原,不僅能收復失地,還能切斷黃臺吉的退路,說不定能一舉重創建奴!
熊廷弼將密報收起的剎那,便已下定決心。
這千載難逢的機會,絕不能再錯失。
他即刻傳令親兵:“遍邀沈陽總兵、援遼總兵及各營副總兵、游擊、參將,半個時辰后,白虎堂議事!”
傳令的馬蹄聲踏破沈陽城的晨雪,不到兩刻鐘,一眾將領便陸續抵達。
為首的沈陽總兵賀世賢,身著玄色軟甲,腰間懸著一柄磨得锃亮的長刀,只是行走時左肩微沉,步伐略顯滯澀。
今歲沈陽大戰中,他為抵擋建奴攻城,受了重傷,雖經數月調養,傷口仍未痊愈,稍一用力便隱隱作痛。
緊隨其后的援遼總兵陳策,面色沉穩,鎧甲上還沾著未拂去的雪沫,顯然是剛從城外營寨趕來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副總兵戚金。
這位年過六旬的老將,是戚家軍的嫡系傳人,幾個月前年沈陽保衛戰中,他勇猛作戰,身中數創仍死戰不退,如今雖能下床行走,卻需親兵攙扶著才能站穩,鬢邊的白發在燭火下更顯滄桑。
在最后面,京營參將滿桂、馬世龍、何綱三人身姿挺拔,倒也十分引人注目。
他們皆是皇帝朱由校親自提拔的新銳將領,沈陽大戰時因路途遙遠未能趕至,錯失了建功良機,此刻眼中滿是按捺不住的急切。
此外,威虜伯劉興祚、副總兵童仲揆等將也依次入列,白虎堂內瞬間擠滿了身著甲胄的身影。
熊廷弼端坐于主位,目光掃過眾將,見戚金被親兵扶著站在角落,臉色蒼白卻依舊挺直脊梁,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敬意。
以戚金的傷勢,本不該強召其前來,可這位老將是軍中的“定海神針”。
有他在場,不僅能穩定軍心,更能憑借數十年的戰場經驗提出中肯建議。
這份尊重,既是對戚金個人的認可,也是對所有浴血奮戰將士的慰藉。
“末將拜見經略公!”
眾將士皆對熊廷弼行禮。
“諸位將軍免禮。”
待眾將行完拜禮,熊廷弼抬手虛扶,沒有半句寒暄,直接開門見山說道:
“方才收到密報,黃臺吉已率兩萬八旗精銳,攜火炮出征朝鮮!如今建奴腹地空虛,撫順、開原、鐵嶺三城守軍不足五千,且多是老弱殘兵,這三座失地,今日便是收復的絕佳時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