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漣在薊鎮的肅貪風暴正如火如荼,整頓防務、補發軍餉的事宜雖有條不紊推進,卻仍需時日才能讓這座北大門徹底恢復元氣。
而在薊鎮東北方向千里之外的遼東大地,此刻正被一場鵝毛大雪覆蓋,天地間一片蒼茫,唯有建奴都城赫圖阿拉的城墻上,飄揚的八旗旗幟在風雪中獵獵作響,透著一股蕭瑟與緊張。
今歲的建奴,日子過得格外艱難。
開春時,努爾哈赤親率大軍圍攻沈陽,本以為能一舉拿下這座遼東重鎮,卻沒料到明軍憑借城防工事頑強抵抗,建奴大軍猛攻月余,不僅未能破城,反而折損了萬余精銳,最終只能狼狽撤兵。
屋漏偏逢連夜雨。
就在大軍撤退途中,毛文龍竟率數千精銳,趁著赫圖阿拉兵力空虛,發動了一場奇襲。
這支明軍不僅攻下了赫圖阿拉,殺盡八旗貴種,劫掠八旗貴女、家眷,更是圍點打援,讓赫圖阿拉周圍城池八旗精銳損失慘重。
最后更是一把火燒了赫圖阿拉。
努爾哈赤聽聞都城遇襲、糧草被毀,當場氣得一口鮮血噴出,臥床不起。
這場奇襲,成了壓垮建奴士氣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以往建奴大軍出征,總能靠著劫掠明朝城池、蒙古部落獲取豐厚物資,八旗子弟人人有份,蒙古盟友也能分到好處,因此將士們個個奮勇爭先。
可今歲不僅沈陽未破,反而損兵折將,赫圖阿拉又遭奇襲,糧草軍械損失慘重,別說劫掠財物,連過冬的糧食都成了問題。
風雪中的建奴軍營里,往日里震天的號角聲變得稀疏,士兵們縮在帳篷里,裹著破舊的皮襖,啃著摻了沙子的麥餅,臉上滿是疲憊與不滿。
八旗子弟尚且如此,那些依附建奴的蒙古部落更是人心浮動。
科爾沁、扎魯特等部落,原本是看中建奴的武力,想跟著分一杯羹,可如今不僅沒拿到好處,還要跟著建奴對抗明朝,甚至要分攤糧草壓力。
這讓他們心中也生了不滿。
“跟著大汗打仗,以前能搶銀子、搶女人,現在倒好,連飯都快吃不飽了!”
一名科爾沁部落的騎士,在帳篷里對著同伴抱怨。
“我看不如趁早離開,回草原去,總比在這里等死強!”
“小聲點!”
同伴連忙捂住他的嘴,眼神警惕地看向帳篷外。
“要是被英明汗的人聽到,有你好果子吃!不過……你說的也有道理,聽說大汗病重,幾個貝勒還在爭汗位,咱們可別跟著陪葬!”
這樣的議論,在蒙古部落的帳篷里隨處可見。
異心如同野草,在風雪中悄然生長,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,便會蔓延開來。
而在建奴的汗宮深處,氣氛比軍營更加凝重。
努爾哈赤躺在病榻上,臉色蠟黃,呼吸微弱,原本銳利如鷹的眼神,此刻只剩下渾濁與疲憊。
自從上次吐血后,他便多日未曾出帳見人,連日常的朝會都交給了幾個兒子主持。
這位縱橫遼東數十年、一手建立建奴基業的“英明汗”,如今已無力掌控局面,汗位的爭奪,也漸漸從暗處浮到了水面。
大貝勒代善,身為努爾哈赤的次子,手握兩紅旗,麾下將領多是跟隨努爾哈赤起兵的老臣,資歷最深,勢力也最強。
他表面上依舊恭順,暗地里卻在拉攏八旗貴族,試圖憑借“長子”(長子褚英早死)的身份與軍權,繼承汗位。
當然
即便是繼承不了汗位,也要把持更多的資源。
日后八旗議政的時候,他也能占據上風。
四貝勒黃臺吉,則是最有心計的一個。
他雖只握有一旗,卻憑借著勇武與智慧,贏得了不少八旗子弟的支持,更暗中與蒙古科爾沁部落聯姻,積蓄力量。
三貝勒莽古爾泰,性格暴躁,手握正藍旗,卻因早年曾親手殺死犯錯的母親,名聲不佳。
他雖也覬覦汗位,卻缺乏代善的資歷與黃臺吉的智謀,只能靠著武力威懾,在爭奪中勉強占據一席之地,時不時與代善發生沖突。
此時。
赫圖阿拉王城的殘雪還未消融,城墻上被火燎過的黑痕在慘白日光下格外刺眼。
毛文龍奇襲時燒毀的宮殿仍在修繕,木料與磚石堆在街巷間,寒風卷著木屑掠過,帶著一股焦糊的氣息。
這座建奴都城雖已能住人,卻處處透著破敗與蕭瑟,一如此刻四貝勒府中黃臺吉的心境。
四貝勒府的書房里,地龍燒得不算旺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羊膻味與炭火氣息。
黃臺吉身著一件玄色貂皮襖,貂毛蓬松厚實,卻依舊攏不住周身的寒氣。
那寒氣并非來自遼東的酷寒,而是從心底滲出來的,冷得他指尖發僵。
他坐在鋪著狐裘的座椅上,眉頭緊鎖,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封未曾拆封的書信上,臉色冷峻得如同窗外的寒冰。
“科爾沁部那邊,還是沒有回應?”
黃臺吉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。
他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親信巴克什(文書),語氣中透著幾分不耐。
巴克什躬身回話,頭垂得更低:“回貝勒爺,派去科爾沁的使者今早傳回消息,奧巴臺吉與明安塔布囊只說‘部落事務繁忙,婚事需從長計議’,并未給出明確答復。”
“從長計議?”
黃臺吉冷笑一聲。
“之前書信往來時,他們可不是這么說的!那時一口答應,說要‘鞏固蒙金聯盟’,如今卻推三阻四,拖延搪塞,當真是把本貝勒當傻子耍嗎?”
他心中的寒意更甚,并非因為科爾沁部的拖延,而是因為這拖延背后暗藏的異心。
自從哲哲被明軍劫掠至北京、入宮成為大明皇帝的妃子后,科爾沁部的態度便愈發微妙。
世人都以為他會因“戴綠帽”而暴怒,可黃臺吉心中清楚,哲哲不過是政治聯姻的棋子,她的去向無關緊要。
真正重要的,是科爾沁部這顆牽制明朝、穩定蒙古的關鍵棋子,絕不能失去。
這些日子,他頻繁與科爾沁部的奧巴、明安塔布囊書信聯絡,核心便是重提聯姻:
他愿迎娶科爾沁貝勒博爾濟吉特布和的女兒,以續接蒙金聯盟的紐帶。
布和膝下有兩女,長女海蘭珠年方十二,出落得清麗動人,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。
次女布木布泰雖才九歲,可在草原的政治聯姻中,年齡從不是阻礙。
起初,科爾沁部的回復極為積極,奧巴甚至在信中夸贊海蘭珠“聰慧賢淑,堪配貝勒”,明安塔布囊也承諾“待冰雪消融,便送貴女至赫圖阿拉”。
可自從哲哲被大明皇帝納為妃子的消息傳開后,科爾沁部的態度便急轉直下,書信漸少,使者也總是含糊其辭。
“他們定是聽聞了父汗病重、汗位爭奪的消息,又看到我大金損兵折將、糧草短缺,便想坐觀其變,甚至……另尋靠山!”
黃臺吉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,如同草原上蟄伏的雄鷹。
“尼堪國那邊,楊漣正在整頓薊鎮,毛文龍又在東江鎮虎視眈眈,若是科爾沁部倒向明朝,或是與代善、莽古爾泰勾結,我腹背受敵,汗位之事便再無希望!”
他站起身,在書房中踱步,貂皮襖的下擺掃過地面,帶起一陣冷風。
科爾沁部的支持,不僅關乎蒙古聯盟的穩固,更關乎他在汗位爭奪中的籌碼。
代善手握兩紅旗,莽古爾泰有正藍旗撐腰,他若能得到科爾沁部的騎兵支援,便能在兵力上壓制對手,更能借“蒙金聯盟”的名義,贏得八旗貴族的支持。
“布和的兩個女兒,無論如何都要娶到手!”
黃臺吉停下腳步,面色有了幾分猙獰。
“再派一名使者去科爾沁,告訴奧巴與明安塔布囊,若是他們肯送貴女來聯姻,我承諾,待我繼承汗位后,將察哈爾部的部分牧場分封給科爾沁;若是他們再拖延,或是與其他貝勒勾結,他日我若掌權,定率軍踏平科爾沁草原!”
他剛要下令讓使者帶著威脅前往科爾沁,下首忽然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:“貝勒爺稍安勿躁。”
黃臺吉循聲望去,說話者是個身著青色粗衣的中年人,頭頂梳著建奴標志性的金錢鼠尾辮,面容清瘦。
正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漢人謀士,范文程。
此時的大金,漢人處境早已不如早年。
自沈陽兵敗、赫圖阿拉遇襲后,八旗子弟因劫掠無獲,便將怒火轉向了境內的漢軍旗與漢人百姓,搶糧、奪產、擄人為奴之事屢見不鮮,漢軍旗的日子過得比草原上的牧奴還要艱難。
黃臺吉之所以能籠絡到范文程這類漢人謀士,并非真對漢人有什么“善意”,不過是沒像代善、莽古爾泰那般縱容手下劫掠漢旗資財罷了。
僅此一點“克制”,便在饑寒交迫的漢人中博得了“仁厚”的名聲。
說起來,這些漢人當真是犯賤。
明明被八旗子弟欺辱到妻離子散、衣食無著,卻還想著在大金謀個出身,對著他搖尾乞憐。
可轉念一想,范文程的智謀確實可用,黃臺吉便壓下不耐,冷聲問道:“那你倒說說,本貝勒該如何做?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科爾沁部倒向代善,或是干脆投靠尼堪國吧?”
范文程微微躬身,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奶茶,語氣從容:
“貝勒爺,科爾沁部拖延聯姻,根源并非不愿,而是‘不信’,他們不信貝勒爺能在汗位爭奪中勝出,不信大金能熬過如今的困境,更不信跟著貝勒爺能拿到好處。想讓他們心甘情愿送女兒來,光靠威脅沒用,得讓他們‘看見’希望。”
“看見希望?”
黃臺吉挑眉,語氣有幾分不悅。
“你這話和沒說一樣。如今父汗病重,軍中斷糧,蒙古部落人心浮動,本貝勒拿什么讓他們看見希望?”
“攻下朝鮮。”
范文程放下奶茶,目光驟然變得銳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