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馬疾馳三日三夜,密封的錦盒終于送到薊州城欽差官驛。
楊漣接過錦盒,快步走入內堂,親手拆開封印,展開密旨細細閱讀。
“士卒檢舉,百姓公審?”
當看到這八個字時,楊漣眼中閃過一絲驚異。
但旋即,他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,臉上露出欽佩之色。
“陛下此計,當真是跳出了尋常查案的桎梏,聞所未聞,卻也最是有效!”
以往查貪腐,多是官員自上而下核查,難免被人情關系、利益糾葛牽絆,可讓士卒檢舉、百姓公審,卻是將評判的權力交到了最受壓迫的人手中。
誰貪誰廉,誰忠誰奸,他們心中最是清楚。
楊漣沒有絲毫猶豫,當即召集劉渠、李鴻基、韓虎與薊鎮都司的核心將領,當眾宣讀密旨。
眾人聽聞“百姓公審”時,皆面露震驚,李鴻基率先躬身道:
“陛下此計高明!士卒受夠了克扣之苦,百姓恨透了貪腐之害,讓他們站出來說話,定能揪出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蛀蟲!”
作為底層出身的李鴻基,一時間也明白了皇帝的用意。
此計!
當真妙哉!
“事不宜遲,即刻行動!”
楊漣當即下令。
“第一,在薊州城各營寨、各街巷張貼告示,明示所有軍卒與百姓,凡能檢舉將領貪腐、私通外夷等罪狀者,無論身份高低,皆有賞。
若所舉屬實,不僅免其過往牽連之罪,還可優先補發被克扣的軍餉、歸還被侵占的田產。”
“第二,命京營兵卒,協助標營士卒維持秩序,保護檢舉者安全,誰敢報復檢舉之人,以通賊論處,格殺勿論!”
告示張貼后的三日里,薊州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,徹底沸騰起來。
起初,士卒與百姓還有些猶豫,畢竟多年來被官吏欺壓的陰影太深,生怕“檢舉不成反遭報復”。
可當第一個檢舉把總私吞三個月軍餉的士卒,不僅拿到了賞銀,還當場領到了被拖欠的軍餉后,越來越多的人鼓起勇氣,涌向官驛外的檢舉點。
有的老卒顫巍巍地捧著被克扣軍餉的賬簿,哭訴參將如何將空額軍餉納入私囊。
有的軍戶百姓帶著被強占田產的地契,指證游擊將軍如何巧取豪奪。
甚至還有曾參與走私的家丁,偷偷獻上標營將領與建奴商人往來的書信。
一時間,檢舉的狀紙堆滿了楊漣的案頭,牽扯出的軍官,上至參將、游擊,下至千總、把總,竟有數百余人之多。
“都堂,按狀紙所列,牽連的軍官怕是不下三百人,咱們真要盡數拿下?”
李鴻基看著案頭的狀紙,有些擔憂。
“若是把中層將領全抓了,薊鎮的防務怕是會陷入混亂。”
楊漣何嘗不知其中利害。
他拿起狀紙,逐一審閱,眉頭漸漸皺起:“陛下派我來,是整頓薊鎮,不是搞亂薊鎮。這些人中,有的只是隨波逐流,貪墨數額不大;有的雖吃空餉,卻未傷及軍戶根本;還有的雖有過錯,卻在之前平定叛亂時出過力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帶著幾分考量:“傳我命令,凡貪墨數額不足五十兩、吃空餉不超過十人者,若能主動坦白罪行,繳納兩倍贓款贖罪,可免其罪責,留任原職,戴罪立功。
凡貪墨數額五十兩以上、一百兩以下,或吃空餉十人以上、三十人以下者,革去官職,貶為士卒,駐守邊關,以軍功抵罪。
唯有那些罪孽深重、罪無可赦者,才予以嚴懲!”
此令一出,薊鎮的軍官們頓時松了口氣。
許多人連夜主動到官驛自首,繳納贓款,請求贖罪。
他們知道,楊漣此舉已是網開一面,若是再執迷不悟,等待他們的只會是更嚴厲的懲處。
可即便如此,仍有一批“硬骨頭”冥頑不靈。
楊漣在眾多狀紙中,篩選出二十余名罪大惡極者:
有的參將長期虛報兵員三百余人,吃空餉長達五年,貪墨軍餉逾十萬兩。
有的游擊將軍不僅克扣軍餉,還縱容家丁劫掠百姓,導致薊州城外三個村落流離失所,民怨沸騰。
更有甚者,如原喜峰口千總李三,不僅私通建奴,倒賣火藥與鐵器,還曾為建奴商人引路,導致明軍巡邏隊遭遇伏擊,傷亡慘重。
“這些人,留著便是薊鎮的禍患!”
楊漣將這些人的罪證整理成冊,語氣冰冷。
“李鴻基,你帶領五百京營精銳,即刻前往各營,將這些人一并拿下!若有反抗,格殺勿論!”
“遵命!”
李鴻基領命而去,帶著精銳士卒直奔各營。
這些罪臣早已聽聞風聲,有的召集家丁負隅頑抗,有的試圖翻墻逃跑,卻都被早有準備的標營士卒圍堵。
在石門寨,一名參將拒不認罪,還下令家丁攻擊士卒,李鴻基當即下令反擊,激戰半個時辰,斬殺家丁三十余人,才將其生擒。
在古北口,一名游擊將軍試圖騎馬突圍,被士卒一箭射落馬下,當場擒獲。
短短三日,一百二十余名罪臣盡數被擒,押入薊州大獄。
消息傳出,薊州城的百姓與士卒無不拍手稱快,許多人自發來到官驛外,高呼“欽差大人為民做主”,眼中滿是期盼。
楊漣站在內堂窗前,聽著外面的歡呼聲,心中卻沒有絲毫懈怠。
揪出這些罪臣只是第一步,接下來的百姓公審、補發軍餉、整頓防務,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。
“明日,便在城中心校場設公審臺。”
楊漣轉身對身邊的文書道:“讓薊鎮的百姓與士卒,親眼看著這些蛀蟲受到懲處,讓他們知道,朝廷的公道,終究會來。”
遲到的正義雖然不是正義,但總比沒有正義來得好。
翌日清晨,薊州城的天剛蒙蒙亮,城中心的校場便已人聲鼎沸。
往日里用于操練士卒的空地上,一座丈高的公審臺拔地而起,臺面上鋪著黑布,兩側各站著四名身著紅衣、手持鬼頭刀的劊子手,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,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公審臺外圍,五千京營士卒列著整齊的方陣,手持長槍,將臺址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。
他們既是為了維持秩序,也是為了防止有人趁機作亂。
而在京營士卒之外,密密麻麻的百姓與軍戶早已擠滿了整個校場,甚至連校場周圍的屋頂、墻頭都爬滿了人。
有的人揣著被強占的地契,有的人捧著親人的靈位,還有的人攥著被克扣軍餉的欠條,眼中滿是期待與激動,口中不斷低聲議論著,等待著那“主持公道”的時刻。
辰時三刻,隨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楊漣身著緋色欽差官袍,在李鴻基、韓虎等人的護送下,緩步走向公審臺。
他身姿挺拔,面容嚴肅,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,原本嘈雜的校場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下風吹過旗幟的“獵獵”聲。
楊漣走上公審臺,站在最中心的位置。
“諸位薊鎮的父老鄉親、弟兄們!今日我楊漣站在這里,并非以欽差的身份耀武揚威,而是受陛下之命,替大家主持公道!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掃過臺下那些滿是風霜的臉龐:
“你們當中,有人因將領克扣軍餉,只能吃摻了沙子的糙米;有人因軍田被強占,不得不賣兒鬻女;還有人因官員縱容家丁劫掠,家破人亡,妻離子散!
薊鎮之所以淪落至此,邊防之所以形同虛設,不是因為咱們大明的士卒不夠勇猛,不是因為百姓不夠勤勞,而是因為有一群蛀蟲宵小,趴在咱們薊鎮的身上,吸著大家的血,吃著朝廷的糧,卻干著通敵叛國、禍害百姓的勾當!”
“說得好!”
臺下突然有人高喊,緊接著,此起彼伏的叫好聲如同潮水般涌起,震得人耳膜發顫。
這些話,說出了他們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與憤怒!
楊漣抬手壓了壓,等歡呼聲漸漸平息,才繼續說道:
“常道,善有善報,惡有惡報!不是不報,時候未到!今日,我便要讓這些蛀蟲,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!
讓大家看看,朝廷沒有忘記你們,陛下沒有忘記你們,公道,終究會降臨在薊鎮的土地上!”
話音未落,他猛地揮手,高聲道:“帶第一個犯官!”
兩名京營士卒押著一名身穿囚衣的大漢走上公審臺。
那大漢約莫四十歲年紀,雖被鐵鏈鎖著,卻依舊能看出往日的囂張,只是此刻臉色慘白,眼神中滿是恐懼,腳步虛浮,幾乎是被士卒拖著走。
“此人乃原總兵標營千總沈京兵!”
楊漣的聲音透過銅喇叭,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“他在任三年,虛報兵額兩百人,吃空餉銀八萬余兩;每月克扣麾下士卒軍餉三成,導致三十余名士卒因饑寒交迫而死。
更甚者,他縱容家丁強搶民女,僅去年一年,便有五名百姓之女被其擄走,其中兩人不堪受辱,自盡身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