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。
文華殿內,熏香裊裊,暖意融融。
朱由校身著常服,端坐在御座上,目光掃過階下躬身侍立的幾位大臣與太監。
他正在聽著《天鑒肅貪錄》的編撰進度匯報。
階下,東閣大學士孫如游為首,禮部左侍郎顧秉謙、少詹事黃立極、翰林院檢討馮銓依次排列,司禮監太監王體乾手持賬冊,站在最外側。
這本《天鑒肅貪錄》,是朱由校去年親自下令編撰的,意在梳理歷代貪官污吏的罪證,警醒朝臣,更計劃日后納入科舉閱讀書目,讓天下讀書人皆知貪腐之禍。
如今將近一年過去,終于到了階段性匯報的日子。
“陛下,《天鑒肅貪錄》已編撰至嘉靖朝,前朝貪腐之臣的罪證,已基本整理完畢。”
孫如游上前一步,躬身奏道,語氣帶著幾分謹慎。
“郭桓案的糧稅貪墨、紀綱的恃寵擅權、王振的禍亂朝綱、劉瑾的專權納賄,還有焦芳、嚴嵩父子與鄢懋卿的結黨營私,皆已詳細記錄在冊,附有罪證與處置結果,可供后世借鑒。”
王體乾連忙上前,將手中的賬冊呈給內侍,由內侍轉交到朱由校手中:“陛下,這是已編撰成冊的部分,還請陛下御覽。”
朱由校翻開賬冊,目光快速掃過頁面。
只見上面對前朝貪官的記載詳盡細致,從貪腐數額到具體罪狀,再到最終的懲處,條理清晰,字跡工整。
他微微頷首,心中卻并無太多波瀾。
前朝的貪官早已化為塵土,再多的記載,也只是歷史的陳跡。
“前朝的記載,做得還算周全。”
朱由校合上賬冊,目光落在幾位編撰大臣身上,語氣平淡卻帶著追問。
“那本朝的呢?萬歷、泰昌兩朝,乃至如今朕在位期間,那些貪腐之臣,為何遲遲未見錄入?”
此一出,階下的幾位大臣頓時神色一緊,紛紛低下頭,不敢與朱由校對視。
孫如游干咳一聲,硬著頭皮奏道:“陛下,本朝的情況較為復雜。那些已過世的貪臣,若其家族尚有子弟在朝為官,貿然錄入,恐引發朝野非議;至于仍在世的官員,更是需謹慎核查,若有疏漏,怕是會釀成冤案,有損陛下圣名……”
“謹慎?”
朱由校打斷他的話,語氣中漸漸透出幾分不滿。
“朕讓你們編撰《天鑒肅貪錄》,是要讓天下人知曉貪腐必遭懲處,是要讓為官者心存敬畏!可你們倒好,因為‘怕引發非議’‘怕釀冤案’,便對本朝的貪腐之臣視而不見?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掃過顧秉謙、黃立極等人:“朕記得,萬歷年間便有不少貪官污吏,還有如今朝中,那些中飽私囊的官員,你們就真不敢寫進去?”
顧秉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,連忙躬身道:“陛下息怒!臣等并非不敢查,只是……只是《天鑒肅貪錄》日后要納入科舉,關乎天下讀書人的認知,若錄入在世官員,恐其黨羽借機生事,擾亂朝綱,臣等不得不慎重啊!”
“慎重?”
朱由校冷笑一聲,將賬冊扔在御案上,聲音陡然提高。
“你們這般‘慎重’,是怕得罪權貴,還是怕引火燒身?朕要你們編撰此書,是要肅貪腐、正風氣,不是讓你們做些粉飾太平、畏首畏尾的無用功!你們這么慎重,朕要你們作甚?”
御座上的帝王動了怒,文華殿內瞬間陷入死寂,幾位大臣與王體乾皆嚇得渾身顫抖,紛紛跪地叩首:“臣(奴婢)有罪,請陛下恕罪!”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內侍急促的腳步聲,一名小太監手持緊急奏報,快步闖入殿中,跪地稟報道:
“陛下!薊鎮八百里加急奏報!欽差楊漣奏報,薊鎮副總兵張士顯、參將杜應魁等人叛亂,現已被平定,反賊或死或擒,同時抄得貪腐贓銀一百五十余萬兩,另有軍械、糧草被貪墨的詳情奏報!”
“哦?薊鎮有消息了?”
朱由校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,臉上的怒意稍稍褪去,他抬手道:“快,將奏報呈上來!”
內侍連忙將奏報呈上,朱由校接過,快速翻閱起來。
當看到張士顯等人竟敢勾結家丁、意圖謀害欽差時,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當看到抄得一百五十余萬兩贓銀,以及軍械庫空匱、兵員缺失的詳情時,他猛地一拍御案,怒聲道:
“好一群膽大包天的蛀蟲!竟敢克扣軍餉、私賣軍械,甚至意圖謀反!楊漣做得好!定要將這些人嚴懲不貸,以儆效尤!”
他抬頭看向階下跪地的大臣,語氣中帶了幾絲意味深長。
“你們都看到了?薊鎮的貪官,敢貪墨百萬軍餉,敢對抗朝廷,若朕不嚴加懲處,若你們繼續對本朝貪腐視而不見,日后大明的江山,豈不是要被這些蛀蟲啃食殆盡?”
孫如游等人連忙叩首:“陛下圣明!臣等知錯!即日起,臣等定當書盡本朝貪腐,絕不姑息,定不辜負陛下重托!”
朱由校冷哼一聲,沒有再追究他們的過錯,目光重新回到薊鎮的奏報上,心中已有了決斷:
“傳朕旨意,命楊漣暫代薊鎮巡撫之職,全權負責薊鎮清查事宜,務必將所有貪腐之臣一網打盡,追回的贓銀,優先用于補發軍餉、修繕邊墻。
另命京營總兵挑選五千精銳,即刻趕赴薊鎮,協助楊漣穩定防務,防止蒙古與建奴趁機犯邊!”
“遵旨!”內侍連忙躬身領命,快步離去。
文華殿內,幾位大臣依舊跪在地上,心中卻早已掀起驚濤駭浪。
薊鎮的這場平叛與清查,不僅讓陛下看到了邊地的貪腐之嚴重,更讓陛下對本朝的肅貪決心越發堅定。
若是再像之前那般畏首畏尾,恐怕真的要觸怒龍顏,丟了烏紗帽,甚至性命不保。
“你們退下罷,再如此畏首畏尾,這編纂《天鑒肅貪錄》的差事,朕就另選賢能了。”
皇帝此話一出,眾人頓時凜然。
編撰《天鑒肅貪錄》,若是功成,乃是大功,更不必說,這其中掌握著話語權。
這可是天大的好差事。
這個差事要是被別人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