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銷金窟?虧他們想得出來!那地方表面是青樓酒樓,實則是他們藏污納垢的窩點,里里外外都是他們的人。若是咱們就這么空手去,豈不是羊入虎口?”
他頓了頓,忽然想起韓虎的力量,自自語道:“就是不知道韓虎他們能不能提前藏些人手進去?有自己人在暗處接應,咱們也能多幾分底氣,不至于被他們拿捏住。”
楊漣將拜帖放在桌案上,語氣出乎意料的淡定。
“到了明日宴飲之師,讓劉渠調動標營里能戰的士卒,悄悄把銷金窟圍起來。”
李鴻基心中一震,隨即明白了楊漣的用意。
這是要“甕中捉鱉”!
可他轉念一想,又生出新的顧慮,皺眉道:“可若是我們不去銷金窟,他們也不去,等我們去了之后才去,那待如何?”
楊漣聽到這話,眉頭也微微皺起。
這并非沒有可能。
張士顯等人本就狡詐多疑,若是察覺一絲不對勁,定會立刻翻臉。
片刻后,他抬起頭,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沉穩,反而多了幾分決絕:
“到時候相機行事便是。若是能借此機會整頓薊鎮,清除這些蛀蟲,就算我丟了性命,也無關輕重。”
這話讓李鴻基心頭猛地一沉。
這些日子,楊漣跟著他走訪了太多軍戶人家。
見過吃野菜粥都要摻樹皮的老丈,見過為了活命賣兒鬻女的婦人,見過穿著破爛軍衣卻依舊期盼朝廷的少年。
薊鎮不僅是京師的北大門,更是無數百姓賴以生存的家園,若是任由這些蛀蟲繼續折騰,用不了多久,這道“大門”便會徹底崩塌。
楊漣這是要舍己為人,想要以自己的性命,換薊鎮的清明!
“都堂!”
李鴻基上前一步,臉上很是著急。
“您不能這么想!你可不能死,不僅薊鎮的百姓需要你,九邊的百姓,也需要你啊!”
“不過你放心,若是這些人當真敢大逆不道,屬下拼了性命,也要救你出來!”
他曾在銀川驛忍饑挨餓,曾在山東戰場浴血奮戰,尸山血海的場面見得多了,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。
但他不能讓楊漣出事。
陛下的差事,不能在他手中辦砸了。
另外
好官原本就不多,他可不能讓這不多的好官,給這些畜生奪去性命!
楊漣看著李鴻基堅定的眼神,心中泛起一陣暖意。
他拍了拍李鴻基的肩膀,語氣重新變得沉穩:“我知道你的心意。放心,不到萬不得已,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冒險。只是咱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。”
一日光陰在暗流涌動中轉瞬即逝。
暮色如墨般浸染了薊州城的天空,城南銷金窟外卻燈火通明。
一輛裝飾樸素的烏木馬車緩緩停在門前,車簾掀開,楊漣身著緋色官袍,在李鴻基與兩名親衛的護送下走下馬車。
尚未踏入大門,便見數十名精甲兵卒手持長刀,列隊侍立在銷金窟兩側。
這些兵卒個個身材魁梧,眼神兇悍,甲胄上泛著冷光,腰間的佩刀出鞘半寸,顯然是張士顯、杜應魁等人的家丁死士。
楊漣目光掃過,心中了然。
這些人果然是有備而來,今日的銷金窟,早已布好了一張看不見的網。
“都堂,他們倒是謹慎。”
李鴻基湊到楊漣耳邊,低聲提醒,手悄然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。
楊漣微微頷首,神色依舊平靜,邁步踏入了銷金窟。
正如李鴻基所料,他們剛在堂中落座,外面便傳來一陣馬蹄與轎夫的腳步聲。
張士顯、杜應魁、王威等人,這才騎馬坐轎,慢悠悠地趕來。
銷金窟雖是青樓,規模卻頗為宏大。
外院是寬敞的宴飲大堂,雕梁畫棟間掛著各色紗燈,光線曖昧。
里院則是一間間雅致的廂房,是妓子們接待客人的地方。
此刻外間大堂已被精心布置,正中擺著一張紫檀木大桌,周圍分列著十余把椅子。
楊漣不慌不忙地走到主位坐下,姿態從容,仿佛這里并非虎狼環伺的險地,而是自家的廳堂。
薊鎮總兵劉渠、兵備道王應豸早已在堂中等候,見楊漣落座,二人一左一右,在主位兩側的椅子上坐下。
而下首的位置,才留給了張士顯、杜應魁等薊鎮軍將與官員。
“我等拜見都堂!”
張士顯等人剛踏入大堂,便齊齊抱拳行禮,臉上堆著刻意的恭敬。
奉承的話無需成本,在沒摸清楊漣的真實意圖前,他們自然要維持表面的客氣,避免先落下“不敬欽差”的罪名。
“諸位請坐。”
楊漣抬手虛扶,語氣平淡無波,聽不出絲毫情緒。
很快,幾名身著單薄紗衣的妖艷妓子端著托盤上前,將一道道精致的酒菜擺上桌。
清蒸鱸魚、紅燒鹿肉、琥珀蜜餞
甚至還有一壺剛溫好的江南女兒紅。
妓子們刻意貼著官員們的身子,語間滿是媚意,試圖用風月氣息沖淡堂中的緊張,可張士顯等人卻無心享受,目光時不時瞟向楊漣,眼神中滿是警惕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堂中的氣氛依舊緊繃。
楊漣放下酒杯,拿起銀筷夾了一口菜,緩緩咽下后,才抬眼看向眾人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堂:
“諸位,我奉陛下之命前來清查薊鎮,這些日子在薊州城走訪,看到了許多事,也知曉了薊鎮軍民的許多苦楚。”
話音剛落,張士顯、杜應魁等人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他們最擔心的事情,終究還是來了。
楊漣果然要提“清查”之事!
楊漣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,繼續說道:“薊鎮是護衛京師的最后一道防線,地位至關重要,絕不容有失。今日請諸位前來,是想給大家一個機會。
若是此前犯下了什么罪責,此刻愿意坦白,并且承諾日后戴罪立功,鎮守邊關,本欽差可以奏請陛下,對過往之事既往不咎。
但若是有人執迷不悟,妄圖隱瞞罪證,那便是‘勿謂之而不預也’!”
最后一句話,楊漣的語氣驟然變得嚴厲,眼神銳利如刀,掃過張士顯等人的臉。
“什么?!”
王應豸猛地站起身,臉上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。
這與劉渠之前跟他說的“只找替死鬼、走個過場”完全不一樣!
他下意識地看向劉渠,卻見劉渠也是一臉錯愕,顯然也沒料到楊漣會突然發難。
劉渠心中急得如同火燒,一臉焦急的看向楊漣:
楊漣你瘋了嗎?
這里是張士顯他們的地盤,周圍全是家丁死士,這般強硬,若是激怒了他們,怕是要被當場砍成碎肉!
楊漣的話,果然激怒的張士顯等人。
“哼!”
張士顯猛地一拍桌子,酒杯里的酒灑了一地,他站起身,肥厚的臉上滿是猙獰,終于不再掩飾心中的殺意。
“楊都堂這話是什么意思?我等為陛下鎮守薊鎮多年,抵御韃子、防備建奴,立下的功勞難道還少嗎?如今你不賞功,反倒先來問罪?”
他向前一步,眼神陰狠地盯著楊漣,語氣中帶著赤裸裸的威脅:
“薊鎮這地方魚龍混雜,藏了不少韃子的細作。若是待會兒有‘細作’突然闖進來,傷到了都堂,那可就不好了。”
這話中的威脅之意,在場眾人都聽得明明白白。
他在暗示,若是楊漣不識時務,今日便要讓他“意外”死于“韃子細作”之手!
堂中瞬間陷入死寂,唯有妓子們嚇得臉色慘白,瑟縮著不敢動彈。
空氣中的風月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殺氣,如同實質般籠罩在每個人心頭。
李鴻基與兩名親衛當即站起身,手按佩刀,擋在楊漣身前,眼神警惕地盯著張士顯等人,隨時準備動手。
一場沖突,似乎已經難以避免了。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