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殺氣正濃。
李鴻基與親衛的手已按在刀柄上,只要對方稍有異動,便要拔刀相向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雙方即將動手的瞬間,王應豸突然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張士顯身邊,壓低聲音勸諫道:
“協鎮,杜參將,你們冷靜些!有話好好說,沒必要鬧到動手的地步!”
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,語氣帶著幾分急切:“你們忘了?這里是薊州城,不是邊關荒野!若是真在這里殺了欽差,那便是形同謀反!
朝廷震怒之下,定會派京營前來鎮壓,到時候咱們誰也跑不了!動手的后果,難道你們不清楚嗎?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,讓杜應魁、王威等人眼中的殺意稍減。
他們雖囂張,卻也明白“殺欽差”是滅族的大罪,若非走投無路,實在不愿邁出這一步。
另一邊,薊鎮總兵劉渠也急忙起身,快步走到楊漣身邊,躬著身子,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要貼在楊漣耳邊:
“都堂!您快少說兩句!這里是薊鎮,不是京師!就算是陛下,隔著千里之遙,也難以及時管到此處!張士顯他們已是被逼到絕境,真要是惱羞成怒,他們什么事都做得出來!”
他的外之意再明顯不過。
快低頭服軟,別再硬剛了!
不然今日這銷金窟,就是我們的葬身之地!
此刻。
劉渠心中早已亂作一團,他沒想到楊漣會如此強硬,完全不按“示敵以弱”的計劃來,如今局面已徹底失控,再這樣下去,所有人都要完蛋!
“哼!”
張士顯甩開王應豸的手,眼神依舊死死盯著楊漣。
“冷靜?能不能冷靜,得看欽差是什么意思!咱們在薊鎮流血流汗,不是為了來受氣的!若是欽差非要揪著過去的事不放,那就是寒了薊鎮將士們的心!”
他身后的杜應魁、王威等人也紛紛站起身,手按腰間佩刀,眼神兇狠地盯著楊漣,顯然是在為張士顯造勢。
堂中的妓子們早已嚇得躲到角落,瑟瑟發抖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面對這般陣仗,楊漣卻依舊端坐不動,他眼神銳利如刀,掃過張士顯等人,沉聲道:
“正是因為不能寒了薊鎮將士們的心,本欽差才要這么做!
你們自己說說,這些年你們做了什么?
虛報兵額吃空餉,克扣軍餉喝兵血,強占軍田、走私違禁物資,甚至私通外夷!
你們的所作所為,哪一件不是在侵蝕我大明朝的根基?
哪一件不是在讓薊鎮將士們寒心?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微微晃動。
“本欽差還是那句話,若是此刻坦白罪行,承諾日后戴罪立功、鎮守邊關,過往之事,我可以既往不咎;但若是有人執迷不悟,妄圖對抗朝廷,那便只有死路一條!”
“完了!這下徹底完了!”
劉渠站在一旁,臉色慘白如紙,口中喃喃自語,雙腿都有些發軟。
他太清楚張士顯等人的性子了。
楊漣這番話,已是把他們逼到了絕路,今日之事,再也沒有緩和的余地了!
張士顯聽到“死路一條”四個字,眼中的最后一絲猶豫也消失殆盡,取而代之的是瘋狂的殺意。
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,刀身映著燭火,泛著冷冽的寒光:“好!好一個‘死路一條’!楊漣,既然你不給我們活路,那咱們就魚死網破!今日,便讓你看看,薊鎮到底誰說了算!”
張士顯盯著楊漣的眼神,早已沒了半分掩飾,那股子殺意如同實質般噴薄而出,連嘴角的肌肉都因狠戾而微微抽搐。
“哐啷!!!”
清脆的瓷器碎裂聲驟然響起!
張士顯猛地將手中酒盞摜在地上,碎片飛濺間,他扯著嗓子嘶吼道:“給臉不要臉,既然如此,那就給我死!”
話音未落,銷金窟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數十名家丁死士手持長刀、腰挎弓箭,如同餓狼般沖入外堂。
這些人個個面無表情,眼神兇悍,顯然是早有準備,連甲胄都穿戴整齊。
正是提前埋伏在銷金窟周圍的家丁。
“殺了欽差!”張士顯大喊一聲。
此話一出,家丁們立刻舉刀朝著楊漣圍攏過來,堂中瞬間亂作一團,妓子的尖叫、兵刃的碰撞聲混雜在一起,殺氣騰騰。
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,王威卻突然皺緊眉頭,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,臉上滿是疑惑:“等等……怎么有火藥味?”
他話音剛落,楊漣身后的李鴻基突然冷哼一聲。
只見他與兩名親衛同時探手入懷,掏出六枚拳頭大小、裹著鐵皮的物件。
正是軍中特制的震天雷!
此刻震天雷的引線已燃燒過半,火星“滋滋”作響,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味。
“他奶奶的!早料到你們這些孫子不老實!”
李鴻基咬牙罵道:“今日就讓你們嘗嘗,你李爺爺的震天雷厲害!”
原來方才雙方對峙時,他便趁著堂中混亂,悄悄摸出震天雷,與親衛一同點燃了引線。
那細微的“滋滋”聲,被家丁的吶喊、桌椅的碰撞聲完美掩蓋,竟無一人察覺。
“扔!”
李鴻基一聲低喝,與兩名親衛同時揚手,六枚震天雷如同炮彈般朝著家丁密集處、梁柱下方扔去。
緊接著,他一把拉住楊漣的胳膊,高聲道:“都堂,走!”
兩人剛轉身朝著內院沖去,身后便傳來薊鎮總兵劉渠的哀嚎:“別丟下我啊!”
只見劉渠臉色慘白。
他也顧不上體面,連滾帶爬地跟在李鴻基身后,朝著內院狂奔。
張士顯等人見狀,瞳孔驟縮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他奶奶的!
給老子玩陰是吧?
誰他媽的吃飯,帶震天雷的?
“快躲開!”
張士顯嘶吼著,轉身便要往桌下鉆;王威則拔出佩刀,試圖將飛來的震天雷挑開;還有幾個不怕死的家丁,竟想沖上前將震天雷撿起來扔回去。
可一切都太晚了。
“轟!轟!轟!”
接連六聲巨響,如同驚雷在銷金窟內炸響!
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,外堂的梁柱應聲斷裂,雕花的房梁帶著瓦片轟然砸落,地面被炸開一個個深坑,煙塵彌漫,火光沖天。
最先沖上來的家丁死士首當其沖,被炸得血肉橫飛。
胳膊、斷腿混著碎木屑、鐵皮四處飛濺,有的被氣浪掀飛,撞在墻上口吐鮮血。
有的被鐵皮直接穿透胸膛,當場斃命。
還有的被煙塵嗆得撕心裂肺地咳嗽,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
參將杜應魁最是倒霉,一枚震天雷落在他腳邊,爆炸的瞬間,一塊鋒利的鐵皮直接扎進他的太陽穴。
他連哼都沒哼一聲,眼睛瞪得滾圓,直挺挺地倒在地上,鮮血順著太陽穴汩汩流出,很快便沒了氣息。
張士顯雖躲在桌下,卻也被氣浪掀翻,后背被掉落的木梁砸中,疼得他齜牙咧嘴,嘴角溢出鮮血。
王威則被飛濺的碎石劃傷了臉頰和胳膊,鮮血順著傷口往下流,染紅了半邊官袍。
兩人驚魂未定地趴在地上,看著眼前如同地獄般的景象,眼中滿是恐懼與難以置信。
他們怎么也想不到,楊漣竟然帶著震天雷,還真敢在銷金窟動手!
外堂的煙塵尚未散盡,張士顯扶著斷裂的木柱掙扎起身,后背的劇痛讓他齜牙咧嘴,可眼中的惱怒與狠厲卻比之前更甚。
他看著滿地的尸體與哀嚎的家丁,又想起杜應魁死不瞑目的模樣,胸口的怒火幾乎要將理智燒盡:
“他娘的!楊漣這狗官,當真該死!”
王威捂著流血的胳膊,踉蹌著走到他身邊,臉色慘白卻依舊陰鷙:
“協鎮,現在不是罵人的時候!刺殺欽差,薊鎮我們怕是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待不下去?”
張士顯猛地轉頭,眼中閃過一絲瘋狂。
“那就先殺了楊漣!只要他死了,咱們還有時間收拾金銀細軟,逃去草原投靠那些韃子或是建奴!憑著咱們手里的軍防圖和走私渠道,他們定會收留咱們!”
張士顯心知肚明。
今日之事已無轉圜余地,唯有一條路走到黑。
可王威卻搖了搖頭。
“逃去草原?那是自尋死路!韃子與建奴未必不會出賣我們。依我看,不如另想辦法,就說韃子細作混入銷金窟,用震天雷炸死了欽差,咱們是‘拼死護駕’卻沒能攔住!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煽動的意味:
“到時候,咱們暗中聯系九邊其他將領。
他們和我們一樣,沒有幾個手上是干凈的?
楊漣今日能查薊鎮,明日就能查他們!只要咱們挑個頭,讓九邊一起亂起來,皇帝自顧不暇,還能拿咱們怎么樣?
說不定還能逼朝廷讓步,保下咱們的性命!”
這番話如同黑暗中的微光,讓張士顯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他用力一拍大腿,咬牙道:“好!就按你說的辦!但前提是,楊漣必須死!他活著一天,咱們就多一分危險!”
說著,他掙扎著站直身體,朝著外堂嘶吼:“都給我起來!把外面的人都叫進來!我倒要看看,楊漣能躲到哪里去!”
話音剛落,銷金窟外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。
他提前安排在附近的五百名家丁,終于沖破了外圍的零星阻攔,手持長刀、弓箭,如同潮水般涌入外堂。
這些人個個面帶兇光,看到地上的慘狀,不僅沒有畏懼,反而被激起了兇性,紛紛朝著內室的方向逼近。
張士顯看著越來越多的家丁,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:“五百人!楊漣,就算你有震天雷,今日也插翅難飛!”
而此刻,銷金窟的內院之中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楊漣剛跟著李鴻基躲進內院,還沒來得及喘口氣,便見黑暗中突然沖出數十道身影,個個手持兵刃,眼神警惕。
為首的漢子身材高大,面容黝黑,正是昨日與李鴻基約定好的韓虎!
“草民韓虎,拜見欽差大人!”
韓虎快步上前,單膝跪地,身后的五十余名軍戶子弟也跟著齊齊行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