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樹枝椏光禿禿的,很是凄涼。
而李鴻基和他的親信,便在這樹下等著那個‘韓大哥’。
沒等李鴻基等太久,遠處的巷口便傳來兩道腳步聲。
少年走在前面,腳步輕快卻帶著幾分緊張,身后跟著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。
那漢子約莫三十七八歲年紀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袍,衣擺處還打著好幾塊補丁,卻漿洗得干干凈凈。
腰間別著一把銹跡斑斑的腰刀,刀鞘上的銅飾早已失去光澤,卻能看出主人時常擦拭的痕跡。
這漢子面容黝黑,額角一道淺疤斜斜劃過眉骨,更添了幾分悍氣,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,銳利如鷹,掃過李鴻基與親衛時,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,一看便知是在沙場或軍營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兵。
“李將軍,這就是韓大哥。”
少年快步走到李鴻基面前,仰著凍得通紅的臉,給李鴻基介紹道。
被稱作“韓大哥”的漢子上前一步,身形站得筆直,雖穿著舊衣,卻透著一股軍人的挺拔。
他雙手抱拳,動作標準利落,聲音洪亮如鐘,打破了巷中的寂靜:“草民韓虎,見過李參將!”
李鴻基看著眼前的韓虎,心中原本的幾分疑慮漸漸消散,反倒多了幾分篤定。
這等氣度與身手,絕非尋常百姓,想來定是曾在軍中效力,因看不慣邊將貪腐才隱于市井,也難怪能讓數百軍戶子弟信服。
他抬手虛扶一把,語氣誠懇:“韓兄弟不必多禮。今日請你過來,是想和你商量一件大事,一件能讓薊鎮所有受苦的軍戶,都能真正過上好日子的大事。”
韓虎聞,臉上卻沒有太多激動,反而眉頭微蹙,眼神里的審視更重了幾分。
方才少年回去傳話時,已經把李鴻基的身份與來意說了個大概,可他在薊鎮摸爬滾打多年,見慣了官場上的虛與委蛇,早已不敢輕易相信“好日子”這等承諾。
他沉默片刻,問道:“李參將,恕我直,欽差大人當真要整頓薊鎮?不是像從前那樣,走個過場便不了了之?”
李鴻基看著他眼中的疑慮,心中了然。
“是真是假,韓兄弟不必急著問我。過些日子,你們自然能看到分曉。”
其實,李鴻基心中也有自己的盤算。
他雖從少年口中知曉韓虎的威望,卻不知此人到底是真的落魄軍戶領袖,還是當地軍門安插的眼線。
畢竟王應豸等人眼線遍布薊州,若是貿然交底,萬一走漏風聲,不僅他與楊漣的計劃會功虧一簣,還會連累這些愿意站出來的百姓。
“不說清楚,我如何能將幾百號兄弟的性命,還有我自己的性命,都豁出去?”
韓虎眉頭擰得更緊,聲音也沉了幾分。
“李將軍若是真心想幫我們,便該亮個實底。不然,恕我韓虎不敢應承,我們這些人,已經經不起再一次的欺騙了。”
李鴻基聽著韓虎的詰問,只是淡淡的說道:“說再多,不如親眼看一看。帶我去見見你的那些弟兄們。”
韓虎心中一凜,瞬間明白過來。
眼前這位參將,終究還是對自己存著戒心,要親眼確認自己并非軍門眼線、確有召集百姓的能力,才肯真正交底。
他沉默片刻后,終是點了點頭:“好!李參將跟我來。”
兩人一前一后,穿過幾條狹窄的巷弄,最終停在薊州城東的城隍廟前。
這座城隍廟不知建于何年,朱漆大門早已斑駁脫落,門楣上的“城隍廟”三字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,門口蜷縮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,見有人來,只是抬眼掃了掃,便又低下頭去,一副麻木的模樣。
“這里?”
李鴻基眉梢微挑,有些意外。
韓虎沒說話,只是推開虛掩的大門。
踏入廟門的瞬間,李鴻基才發現里面竟是別有洞天。
破敗的大殿里,沒有神像,只有幾堆干草鋪在地上,卻擠滿了衣著破爛的漢子。
他們大多面色蠟黃,卻個個眼神明亮,見韓虎進來,紛紛從干草堆上起身,快步圍了上來,語氣里滿是敬重:
“韓大哥,您回來了!”
“韓大哥,今天有消息嗎?”
“方才見外面有人盯梢,沒出什么事吧?”
七嘴八舌的問候聲此起彼伏。
直到他們瞥見韓虎身后的李鴻基,臉上的熱絡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的神色,有人悄悄摸向了身邊的刀槍劍戟。
“韓大哥,這人是誰?”
一個身材壯實的漢子上前一步,擋在韓虎身前,眼神銳利地盯著李鴻基,語氣帶著幾分敵意。
韓虎拍了拍那漢子的肩膀,示意他稍安勿躁,隨即轉向眾人,聲音洪亮:“諸位兄弟放心,這是自己人,是來幫咱們的。”
說著,他引著李鴻基穿過人群,走向大殿后側的一間小偏房。
那是他平日里議事的地方。
偏房里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桌和幾把缺腿的椅子,墻角堆著幾袋糙米,顯然是眾人省吃儉用攢下的口糧。
韓虎關上房門,轉身看向李鴻基,語氣帶著幾分坦然:“李參將,現在看到了,應該可以信我了吧?”
李鴻基環顧四周,目光落在墻角那幾袋糙米上,又想起方才大殿里那些漢子眼中的警惕與期盼,心中最后一絲疑慮徹底消散。
他曾是銀川驛卒,也曾跟著聞香教起事,眼前這些人的模樣,像極了當年走投無路、卻仍憋著一口氣的自己。
“韓兄弟既然有誠意,那我也不繞圈子了。”
李鴻基在木桌旁坐下,身體微微前傾,語氣鄭重起來。
“欽差此次來薊鎮,絕非走個過場,是鐵了心要徹查這里的積弊,從標營缺額到糧餉克扣,再到將領私通外夷,只要查出來,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李鴻基此話一出,韓虎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。
“此話當真?”
“當然是真的,你們是奉旨做事,成了之后,會有大功,到時候,在薊鎮謀取個一官半職,不是問題。”
要想這些人幫忙干活,自然要給好處了。
聽到這個承諾,韓虎不再遲疑,當即說道:“好!我愿意聽從將軍指揮!”
但似乎是想到什么,韓虎明亮的眼睛卻又很快黯淡下去。
“可那些軍門將領……他們手里有兵有刀,怎么會甘心束手就擒?”
“你說得對,他們不僅不會束手就擒,甚至可能對欽差下手。”
“所以,我需要你幫我做幾件事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灼灼地看向韓虎:
“第一,盡可能集合薊州城里所有愿意反抗的軍戶子弟和老卒,越多越好,讓他們暗中盯著各營將領的動向,幫我們搜集信息,比如他們藏糧餉的地方、私通外夷的證據,哪怕是日常的行蹤,都不能放過。
第二,一旦我們動手查案,遇到那些將領的私兵阻撓,我需要你的人能站出來,幫我們牽制他們。”
韓虎聽得心頭一震。
他知道,這意味著要和那些盤踞薊鎮多年的軍門勢力正面抗衡,稍有不慎,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。
可他看著李鴻基堅定的眼神,又想起大殿里那些跟著自己忍饑挨餓的弟兄,想起那些因反抗而死去的鄉親,心中的猶豫漸漸被一股熱血取代。
“好!”
韓虎猛地一拍桌子,聲音洪亮如鐘。
“李參將放心,我韓虎別的沒有,就是弟兄多!只要能讓那些官老爺付出代價,能讓弟兄們過上好日子,就算是拼了這條命,我也干!”
李鴻基看著他眼中燃起的斗志,心中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下。
他站起身,伸出手,緊緊握住韓虎的手。
那雙手粗糙、布滿老繭,卻異常有力。
“好!”
李鴻基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激動。
“有你這句話,這事,就成了一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