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楊漣專注于武庫核查、兵卒核驗的公務不同,李鴻基更偏愛換上一身粗布棉衣,帶著一兩名親衛,穿梭在薊州城的尋常巷陌里。
他不去那些青磚黛瓦的富戶人家,專挑墻角結著蛛網、院門斑駁的小院。
那里住的,多是薊鎮兵卒的家眷,或是幾百年軍戶傳承下來的落魄人家。
李鴻基生得膀大腰圓,眉眼間帶著幾分沙場歷練出的悍氣,乍一看確實不像善茬。
可他有副渾厚的好嗓音,開口便是帶著山東口音的爽朗玩笑,再加上每次上門都會拎著兩袋糙米、一壺菜籽油,一壇劣酒,沒過多久,便成了巷子里最受歡迎的“李兄弟”。
“張嬸,您這院子掃得真干凈!”
他大步邁進一戶小院,將米油放在門檻邊,自來熟地接過老婦人遞來的粗瓷碗。
碗里是高粱、小米、黃豆摻著野菜熬煮的雜糧粥,米粒稀稀拉拉沉在碗底,菜葉枯黃得沒了生氣,可李鴻基卻端起碗,“咕咚咕咚”喝得香甜。
桌邊還擺著一碟硬如石塊的烙餅,是用發霉的小麥摻著麩皮烙成的,咬一口能硌得牙生疼,需得就著熱粥泡軟了才能下咽。
偶爾遇到家境稍好些的人家,會端出一小塊凍得硬邦邦的馬肉,放在火上烤化了,帶著股淡淡的腥氣,卻是這寒冬里難得的葷腥。
李鴻基從不挑剔,拿起餅就著馬肉,吃得津津有味,仿佛在享用什么山珍海味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百姓們便漸漸打開了話匣子。
李鴻基陪著他們聊收成、聊天氣,聊著聊著,便自然而然地扯到了薊鎮的過往與如今。
“唉,前幾年那日子,真是沒法過啊!”
一位滿臉皺紋的老丈喝了口劣質燒酒,渾濁的眼睛里泛起淚光。
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,聲音哽咽。
“軍餉拖了大半年不發,地里的軍田被當官的占了,家里揭不開鍋,只能賣田賣房。到最后,連老婆子都被我賣去了鄰村,兒子也跑了,就剩我這把老骨頭茍活……”
旁邊一位婦人聽著,也紅了眼眶:“可不是嘛!那會兒好多軍戶家的姑娘,為了給家里換口吃的,都去了城南的窯子。好好的姑娘家,一輩子就這么毀了……”
李鴻基握著酒碗的手緊了緊,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,只默默聽著。
“不過啊,自從陛下登基,日子總算好過些了。”
老丈忽然話鋒一轉,眼神里多了幾分光彩。
“陛下補發了欠餉,雖然不多,但起碼能買得起糧食了,不用再擔心餓死。我那跑了的兒子,前幾日也捎信回來,說要回家看看呢!”
婦人也跟著點頭:“是啊是啊,現在能吃上飽飯了。這都是托陛下的福啊!”
李鴻基心中一動,順勢問道:“那陛下補發的欠餉,您老到手有多少?”
老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端著酒碗的手頓在半空。
他看了看左右,又壓低聲音,擺了擺手,含糊道:
“有,有拿到些……具體多少,嗨,都是朝廷的恩典,咱哪好說這個……”
李鴻基看著他躲閃的眼神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補發的欠餉定然是被層層克扣,到了百姓手里,早已不足原本的三成。
他沒有再追問,只是拿起酒碗,對老丈舉了舉:“是啊,陛下恩典,咱們都該記著。來,喝酒!”
酒液入喉,帶著辛辣的燒灼感,卻澆不滅李鴻基心頭的沉重。
百姓們的日子確實好了些,可這“好”,不過是從“餓死邊緣”回到了“勉強糊口”。
那些被克扣的軍餉,那些被侵占的軍田,那些當官的巧取豪奪,依舊像一塊巨石,壓在薊鎮百姓的心頭。
從老丈那里得不到消息,李鴻基便找年輕人。
一個承襲軍職沒多久的少年郎,在他連番旁敲側擊下,終是紅著眼眶吐出了實話:
“朝廷明明說補發半年糧餉,可到我們手里,連一個月的數都湊不齊……”
“不足一月?”
李鴻基猛地抬頭,眉頭擰成了死結。
他先前還暗自揣測,克扣之后百姓能拿到三成便已是極限,可如今看來,連兩成都不到!
半年餉銀層層盤剝,最后落到軍戶手中的,竟只有零頭。
他看著少年郎凍得發紫的嘴唇,看著院中破漏的屋檐下掛著的干癟野菜,心中無比沉重。
這點錢,別說養家糊口,連讓一家人不餓死都難!
“連肚子都填不飽,家里老人孩子等著吃飯,誰還能安心待在營里?”
李鴻基低聲自語,忽然明白了薊鎮逃兵泛濫的根源。
那些耐不住饑餓與絕望的軍卒,不是不想守邊,而是守不住。
守著空蕩蕩的糧袋,守著被盤剝得一干二凈的家,不如逃出去做流民,至少還有一線生機。
可轉念一想,他又覺心驚:那些總兵、參將們,恐怕巴不得軍卒逃亡!
軍卒逃了,空出的名額絕不會如實上報,反而會變成他們手中的“私產”。
既能繼續冒領軍餉,又能省下分發給軍戶的那點微薄糧銀,簡直是“一舉兩得”。
這般盤算,何其陰狠!
李鴻基壓下心頭的怒火,看向滿院沉默的百姓,眼中滿是不可思議:“他們這般壓榨,把人逼到絕路,你們就甘愿忍氣吞聲?”
話音剛落,老丈便重重嘆了口氣,那聲嘆息里滿是絕望與無奈:
“忍不下又能如何?他們手里握著刀兵,營里的官、城里的兵,都是他們的人。前幾年有幾個后生不甘心,帶著鄉親去總兵府鬧,結果呢?”
老丈的聲音哽咽起來,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滑落。
“第二天就被安了個‘通敵’的罪名,拉到城外砍了頭,連尸體都沒人敢收……”
院中瞬間陷入死寂。
一位婦人捂著臉,肩膀不住顫抖:“我們不是沒反抗過,可反抗的人都死了。朝廷遠在天邊,誰會替我們這些苦命人做主?”
是啊,朝廷遠在天邊。
李鴻基心中泛起一陣寒意。
這些軍戶沒有向上投訴的渠道。
府縣官員與邊將勾結,遞上去的狀紙要么石沉大海,要么被原樣打回,甚至會招來殺身之禍。
就算僥幸有狀紙傳到京城,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,又怎會為了一群邊陲軍戶,去得罪手握兵權的邊將?
重重枷鎖之下,他們除了忍,便是逃。
忍下去,或許能茍活幾日;逃出去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
至于反抗……
早已成了不敢觸碰的禁忌,成了用鮮血寫就的教訓。
李鴻基站起身,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。
他從懷中摸出幾兩碎銀,悄悄放在老丈的桌案上,轉身便往外走。
親衛見他臉色陰沉,也不敢多問,只能默默跟上。
寒風刮在臉上,像刀子一樣疼。
李鴻基緊了緊腰間的佩刀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必須盡快把這些事告訴楊漣!
這些邊將的惡行,早已不是簡單的貪腐,而是在蛀蝕大明的根基。
這些百姓的苦難,若是再不解決,遲早會釀成更大的禍端。
這薊鎮的天,是該好好清一清了。
剛走出那座破敗小院的門,李鴻基便聽見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。
他停下腳步,回頭望去,只見方才那個說起糧餉便紅了眼眶的少年郎軍戶,正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,凍得發紫的臉上滿是猶豫。
“你跟來做什么?”
李鴻基眉頭微挑,聲音放輕了些。
他身邊的親衛下意識地往前站了半步,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,卻被李鴻基用眼神制止了。
少年郎咬了咬嘴唇,快步走到李鴻基面前,仰著凍得通紅的臉,眼神里藏著一絲緊張:
“你們……是欽差大人的人,對不對?”
此時幾人已走到院外那棵老槐樹下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樹皮上還留著往年刀刻的痕跡。
李鴻基盯著少年那清澈卻帶著惶恐的眼睛,沉默片刻,緩緩點了點頭:“你怎么看出來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