碼頭上水汽氤氳,漕船、商船擠擠挨挨,桅桿如林。
李鴻基一眼便認出了那艘懸著“欽差巡視九邊”燈籠的官船。
官船之上,楊漣已經三日未下官船。
他守在艙內,將遼東都司送來的卷宗翻了個底朝天:
軍戶逃亡的名冊堆得有半人高,各鎮報上來的軍械損耗清單密密麻麻,還有那些語焉不詳的“糧餉虧欠說明”,字里行間都透著積弊已深的沉疴。
越是看,楊漣心中便越是沉重。
這哪是治病,分明是要刮骨療毒啊。
可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,會甘心被剜去腐肉嗎?
楊漣望著艙外渾濁的河水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“都堂,參將李鴻基前來報到!”
就在這個時候,艙外傳來李鴻基的聲音。
楊漣心頭一震,隨即起身,撩開艙簾走了出去。
兩日前,他已接到陛下密旨,李鴻基將隨從他巡視九邊,一路保護他的安全。
此刻。
李鴻基正立在船頭,一身參將袍服被江風灌得鼓鼓囊囊,腰間的佩刀隨著船身輕晃。
楊漣打量著眼前之人。
去了京城面圣,這個草莽出身的少年郎似乎有巨大的變化。
更自信了,也變得稍微有些武將的樣子了。
不過他心中仍有詫異:陛下竟如此看重一個“反賊”出身的人?
但轉念一想,楊漣便也就釋然了。
九邊那些油滑的將官,或許真就怕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硬茬。
到了地方,此人或許會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。
楊漣不客套什么,只是說道:
“船明日便要啟航,今夜且歇息一晚,養足精神。”
李鴻基聞,猶豫片刻,說道:“都堂有所不知,巡視九邊兇險難料,手上沒些可靠的兵卒,怕是寸步難行。屬下在兗州府平亂時,收攏了五百親信,都是過命的兄弟。我已傳信讓他們星夜趕來,待眾人匯合,再啟程不遲。”
他這話并非虛。
這些日子,他夜里翻來覆去,總覺得心里不踏實。
九邊那些將門盤根錯節,哪一個不是手眼通天?
他們要去清查軍餉、整頓軍備,無異于在老虎嘴里拔牙。
真要是赤手空拳闖進去,指不定哪天就會“意外”死在荒郊野外。
或是被流矢誤傷,或是染了急病,甚至可能掉進冰窟窿里,死得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。
他李鴻基還沒來得及娶妻生子,還沒讓李家的香火延續下去,可不想就這么稀里糊涂地丟了性命。
手里有兵,心里才能有底。
楊漣看著他眼底的警惕,沉默片刻。
他何嘗不知道此行的風險?
那些邊鎮將領表面上對朝廷畢恭畢敬,暗地里早就把軍鎮當成了自家的產業,盤剝克扣、虛報兵員是常有的事。
他們這一去,就是要掀翻人家的飯碗,對方能善罷甘休才怪。
“這些人趕到,需要多久?”
楊漣問道。
“十日左右。”
李鴻基答道,語氣十分肯定。
“他們都是輕裝快馬,日夜兼程,水陸并進,最多十日便能到通州。”
十日嗎?
楊漣的目光投向北方,那里的天際線隱沒在灰蒙蒙的水汽里。
十日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若是耽擱太久,恐生變數;可若是不等李鴻基的人,貿然北上,風險實在太大。
權衡再三,他終是點了點頭:“好,那就等十日。”
話音剛落,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語氣變得果決起來:“既然要等,那咱們便先定下第一站,就去薊鎮!這十日,也要搜集薊鎮的情報。”
李鴻基有些意外,他原以為會先去遼東,畢竟皇帝最看重的便是遼東的局勢。
楊漣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解釋道:“遼東將門根基太深,常年借著戰事向朝廷索要軍餉,實力雄厚得很,不是輕易能撼動的。
反觀薊鎮,雖是拱衛京師的邊鎮,但兵員數目比遼東少,那些將領的勢力也相對薄弱些。”
“整頓九邊,就像捏柿子,得先從軟的捏起。用薊鎮試試水,看看咱們的手段能不能行得通。若是連薊鎮都啃不下來,那去了遼東,也只能是死路一條,或是無功而返。”
李鴻基聽得心服口服,抱拳說道:“都堂高見!屬下都聽都堂的安排。”
十日光陰,如指間流沙,轉瞬即逝。
通州碼頭的晨霧還未散盡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便由遠及近。
五百名勁裝漢子策馬奔來,他們身著統一的棉衣甲胄,腰間佩刀寒光閃閃,臉上帶著風霜之色,卻個個眼神銳利。
這便是李鴻基從兗州府調來的親信,從二十萬亂民中遴選出來的五百人,也是他此番巡視九邊的底氣所在。
“都堂,人已到齊!”
李鴻基翻身下馬,朝著船頭的楊漣抱拳行禮。
他看著這群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,眼神眾多了幾分自信。
按照大明軍制,這些人便是他的家丁,是真正能為他豁出性命的力量。
有他們在側,即便前路刀山火海,他也敢闖一闖。
楊漣站在船頭,目光掃過這五百人,只見他們身形挺拔,氣息沉穩,絕非尋常烏合之眾。
他微微頷首,心中對李鴻基又多了幾分認可。
這十日來,他并未閑著,借著錦衣衛的密報,將薊鎮的情況摸得七七八八。
哪些將領虛報兵員、哪些人克扣軍餉、哪些人與地方豪強勾結,他心中已有了一本賬。
“既然人已到齊,那便即刻出發!”
楊漣語氣果決,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
“目標薊鎮,不得有誤!”
“遵命!”
李鴻基朗聲應道,隨即轉身對親信們下令。
“兄弟們,隨我出發!”
此時已入十月,北方的寒風如刀割一般,刮在人臉上生疼。
雖然尚未下雪,但天地間早已是一片蕭瑟,路邊的草木枯黃,河流也泛起了薄薄的冰碴。
然而,這支五六百人的隊伍卻絲毫不受嚴寒影響,他們騎著矯健的駿馬,隊列整齊,馬蹄聲沉悶而有力,朝著薊鎮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隊伍中,楊漣身著官袍,坐在一輛馬車里,閉目養神,腦海中卻在不斷推演著抵達薊鎮后的種種應對之策。
這第一站至關重要,成敗在此一舉。
若是能在薊鎮打開局面,便能為后續巡視其他邊鎮積累經驗和威望。
若是失敗,不僅會打草驚蛇,還會讓那些原本就心懷不軌的邊鎮將領更加肆無忌憚。
李鴻基則騎著馬,護在馬車兩側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。
這趟行程兇險異常,薊鎮的那些將領絕不會輕易束手就擒,必然會使出各種手段來阻撓他們。
但誰敢阻止他李鴻基,他就跟誰拼命!
呼呼呼~
寒風卷著塵土,在隊伍后方揚起一道長長的煙塵。
這支隊伍就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,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,朝著薊鎮挺進。
巡視九邊的第一刀,即將落在薊鎮身上,而這一刀,必須斬得干凈利落,能夠震懾四方!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