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案上的奏疏依舊堆積如山,北邊的邊患、南邊的漕運、山東的善后……
樁樁件件都牽動著國本,可此刻的朱由校,眉宇間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凝重。
解決了糧食這個心腹大患,往后推行新政便少了一層掣肘,整頓吏治、安撫民心,也能更有底氣。
這小小的番薯,或許就是撬動大明積弊的支點。
只要讓百姓能吃飽肚子,天下安定的根基,便算扎穩了。
晚膳時分,御膳房特意呈上了新收的番薯,有蒸得粉糯的,也有烤得焦香的。
朱由校拿起一塊烤番薯,剝開焦脆的外皮,熱氣裹挾著一股土腥味撲面而來。
他咬了一口,眉頭便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。
這味道,實在算不上好。
甜度寡淡不說,纖維粗得剌嗓子,咽下去時還帶著幾分干澀,所謂的“甘平”更是無從談起。
徐光啟在《甘薯疏》里說的“生食如葛,熟食如蜜”,在他看來簡直是過其實。
“難怪北方百姓不待見這東西。”
朱由校放下番薯,用餐巾擦了擦手,臉上滿是難色。
這年頭的番薯未經選種改良,口感粗糙不說,吃多了還容易脹氣,那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更是讓許多人難以下咽。
這樣的作物,即便產量再高,若不能改良品種,百姓怕是也沒多少種植的興致。
可放眼大明朝,能懂育種改良的人才,簡直是鳳毛麟角。
徐光啟雖是倡導者,卻也更多是停留在引種層面,真要論起精細的選種培育,怕是也力有不逮。
這事兒,還得從長計議。
正思忖間,魏朝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,躬身道:“皇爺,內閣首輔方從哲在外求見。”
朱由校點點頭,將剩下的半塊番薯推到一邊:“讓他進來吧。”
方從哲近來常來面圣,或是稟報內閣政務,或是商議新政細節,態度始終恭謹得很。
這位老首輔像是摸透了皇帝的脾性,從不擺老資格,更不搞那些黨爭的彎彎繞繞,將“臣子”的本分做得滴水不漏,把自己擺在了完全受皇帝拿捏的位置上。
不多時,方從哲便穿著一身官袍走進來,躬身行禮:“老臣方從哲,參見陛下。”
“方閣老免禮,坐吧。”
朱由校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“這個時辰過來,可是有要緊事?”
方從哲見皇帝問及關鍵,便知不能含糊。
他躬身向前,語氣凝重:“陛下,山東民亂雖平,但究其根源,還是官場積弊太深,貪腐成風,才逼得百姓鋌而走險。
若只是鎮壓了事,不除根,日后必再生禍亂。
老臣以為,必須痛下狠手肅清山東官場,將那些盤根錯節的蛀蟲連根拔起,方能永絕后患。”
朱由校聞,放下手中的朱筆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他看向方從哲,這位老首輔向來以穩健著稱,今日卻罕見地露出如此堅決的態度,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。
“哦?閣老竟對此事如此上心?”
朱由校語氣帶著幾分探究。
方從哲鄭重頷首:“陛下,山東官場盤根錯節,積弊已深,非外人能輕易厘清。
袁可立雖有才干,手腕強硬,但若論對山東官場的熟稔,終究不及土生土長的本地官員。
要肅清這潭渾水,必須用熟悉內情的人,方能一針見血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朱由校哪里還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這是要舉薦人選了。
方從哲在內閣干得不錯,他若是要舉薦人,若是理由恰當,他不好拒絕。
朱由校沉吟片刻,問道:“依閣老之見,何人可當此任?”
“陛下明鑒,老臣心中確有一人,保舉他可擔此重任,肅清山東官場。”
方從哲深吸一口氣,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頓首道:“此人便是亓詩教。老臣懇請陛下,任其為山東巡撫,主理山東整飭吏治之事。”
“亓詩教?”
朱由校眉頭瞬間蹙起,眼中的訝異更濃了幾分。
這個名字他自然不陌生。
亓詩教,齊黨魁首,在山東官場人脈盤根錯節,說是齊黨在山東的“總瓢把子”也不為過。
先前通政使司斗毆一案,此人便因黨爭被卷入詔獄,還是方從哲力保才得以脫身。
讓這樣一個人去肅清山東官場?
朱由校心中不禁打了個問號。
亓詩教本身就是山東官場舊勢力的代表,讓他去查自己的同黨,這豈不是“以黨人查黨人”?
真能查出什么來?
怕是只會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甚至借機排除異己,鞏固齊黨勢力吧?
他看著方從哲,見對方神色懇切,不似作偽,心中愈發疑惑。
這老狐貍到底在打什么主意?
方從哲見皇帝眉頭緊鎖,便知他心中的疑慮,當即上前一步,語氣懇切地說道:
“陛下,亓詩教是個聰明人,更是個識時務的。他深知如今陛下的雷霆手段,也清楚山東官場積弊已深,若他敢徇私包庇,便是自尋死路。
老臣舉薦他,并非讓他去護著齊黨的人,而是讓他去做那把清理門戶的刀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臣此舉,也是想幫陛下從根子上化解黨爭的戾氣,與其讓齊黨徹底沉淪,不如擇其可用者而用之。
陛下登基以來因黨爭之故,在用人上多有顧慮,往往從微末之中提拔人才,如袁可立、徐光啟、洪承疇、袁崇煥等人,皆是如此。他們固然有才干,卻也因根基太淺,在朝中行事多有掣肘。”
“可黨爭之中,亦有不少才學出眾、品行端正之人。他們卷入黨爭,多是為了自保,而非存心為惡。只要其不貪贓枉法,不違逆圣意,陛下又何嘗不能用之?
如此一來,既能收攬人心,又能讓朝堂各股勢力相互制衡,豈不是兩全其美?”
朱由校沉默片刻。
方從哲的話,倒是點醒了他。
這段時間來,他刻意避開黨爭激烈的舊臣,固然避免了許多麻煩,卻也讓朝堂少了些熟稔政務的老手,新提拔的官員雖有銳氣,卻難免經驗不足。
他擺了擺手,緩緩道:“朕可以答應你,讓亓詩教去山東試試。但你要清楚,他若是敢把事情搞砸,或是借著整頓之名結黨營私,恐怕第一個被牽連的,就是你這個內閣首輔。”
他在一邊隱晦的提醒:
“史繼楷入閣以來,行事穩健,頗得人心,朝中已有不少風風語,說他才是接任首輔的最佳人選。而且……過不了多久,葉向高也要回來了。”
“那位老臣在朝野上下的聲望,你比朕更清楚。他一旦入朝,必然會成為許多人倚仗的對象。若是你在這個時候出了差錯,就算朕想保你,恐怕也難了。”
方從哲心中一凜,卻還是躬身道:“老臣明白。此事若成,是陛下識人善任;若敗,老臣甘愿領罪,絕無半句怨。”
他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堅定。
朱由校看著他,沒有再說話。
方從哲這是在賭,賭亓詩教能成事,賭自己能借此機會穩固地位,也賭大明朝能在這場刮骨療毒中,真正迎來轉機。
而這場賭局的結果,恐怕只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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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千四大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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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