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軍大營扎在曲阜城外十里處的泗水河灘,與城內亂民那片烏泱泱的營盤相比,簡直是兩番天地。
營墻用夯土筑就,插滿了“明”字大旗與各營將旗,風過時獵獵作響,一眼望去整整齊齊,連帳篷的間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。
營門口有親兵持戟守衛,往來巡邏的士卒步伐沉穩,甲葉碰撞聲清脆有序。
輜重營、軍械庫、傷兵營各司其職,炊煙升起時都透著章法。
這是百戰之師才能養出的氣象。
由此窺見,袁可立領兵作戰,確實是一把好手。
從明軍開拔至此,已過了三日。
這三日里,曲阜周邊的亂民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般越聚越多。
城內原有的十萬亂軍暫且不論,城外又起了三座大營,每座營盤里都擠著兩三萬頭裹紅巾的流民,遠遠望去,密密麻麻的帳篷連綿數里,倒也顯出幾分聲勢。
可若是走近了看,便會發現這聲勢背后的虛浮:營盤連像樣的柵欄都沒扎,人馬糞便堆得到處都是。
所謂的“義軍”大多衣衫襤褸,能穿上完整甲胄的百中無一,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門。
鋤頭、鐮刀、木棍占了大半,像樣的刀槍十中難尋一二。
此時,明軍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。
兵部侍郎袁可立端坐于帥案后,案上攤著曲阜周邊的詳圖,他手指輕點著地圖上的幾處關隘,目光沉靜如深潭。
帳下肅立著十余員將領,皆是山東軍政體系的核心人物。
山東總兵楊肇基、天津水師總兵毛文龍、定遠侯鄧邵煜.等人何人在列。
山東都司下轄的十八衛、十七所,理論上該有十萬軍戶,可到了天啟年間,能拉出來打仗的士卒不過兩三萬,還多是老弱殘兵。
此番平叛,袁可立并未動用太多那些廢弛的衛所兵,而是精選了三支勁旅:
天津水師兩千人,皆是慣習水戰的精銳,此番被調至陸上協防,雖非所長,卻也戰力不弱。
京營兩萬人,是從京師三大營中挑出的善戰之輩,配備了火器與重甲,堪稱此次平叛的主力。
山東巡撫標營三千人,雖原主已被囚送京師,但其作為巡撫直轄的精銳,仍保持著較強的戰斗力,將士們也盼著能借平叛之功,為老上司稍減罪責。
除此之外,山東總兵楊肇基也率麾下五千兵馬趕來。
這支部隊分駐濟南、兗州等地,雖不及京營精銳,卻熟悉山東地形,是不可或缺的助力。
至于那些衛所兵,大多用在后勤方面。
“諸位。”
袁可立抬眼,目光掃過帳下諸將,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。
“亂軍已在曲阜聚齊,城外三營,城內十萬,看似人多勢眾,實則是烏合之眾。”
“且城中已有內應。”
袁可立的聲音在帳內擲地有聲。
“明日攻城,定能一戰蕩平聞香教叛亂!”
他目光掃過帳下諸將,語氣凝重了幾分:“這叛亂拖得越久,裹挾的百姓便越多,如今已近二十萬之眾,再任其蔓延,動搖的便是大明的根基。事情鬧到這個地步,該收場了。”
說罷,他拿起令箭,開始發號施令:“京營兩萬步卒,即刻分派各要道扎營,構筑防線,務必堵住所有缺口,絕不能讓一賊漏網!”
“定遠侯鄧邵煜聽令!”
“末將在!”
鄧邵煜上前一步,抱拳應諾。
“你率麾下騎軍為左翼,明日拂曉便銜枚疾進,待我軍主力與賊接戰,即刻從側后方沖殺,務必將城外三營賊軍分割開來,使其首尾不能相顧!”
“末將領命!”
袁可立再取一支令箭:“山東巡撫標營三千人,隨本帥為中路,直插曲阜城下,與內應里應外合,先破城門!”
“山東總兵楊肇基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你率所部為右翼,協同京營步卒清剿外圍賊營,務必步步為營,莫要給賊軍喘息之機!”
“末將領命!”
一連串命令清晰詳盡,覆蓋了攻城、阻援、分割、清剿等各個環節,眾將皆是沙場老手,一聽便知部署精妙,當即轟然領命。
就在此時,鄧邵煜卻上前一步,臉上帶著幾分憂慮:“袁帥,您身為主帥,坐鎮中樞即可,何必親率標營入陣?沖鋒陷陣之事,交給末將等便是,萬不可冒此風險!”
帳內其他將領也紛紛點頭附和,畢竟袁可立已是花甲之年,又是此次平叛的核心,實在不宜親涉險地。
袁可立聞,撫著頜下長須哈哈大笑起來,笑聲爽朗,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豪氣:
“鄧侯爺莫要小看我這老朽!你當我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?論起沖陣,你們這些后生未必能及得上我!”
熟知袁可立過往的人都清楚,這位看似文弱的老者,骨子里藏著一股悍勇無匹的血性。
歷史上,他從河南睢州啟程赴任,途經金鄉時便曾與白蓮亂軍猝然相遇。
彼時身邊僅有數十家丁,他卻毫無懼色,當即冠帶披甲,親率家丁直沖敵壘。
亂軍從未見過這般敢以寡敵眾的官員,竟被他殺得潰散而逃。
后來他坐鎮登萊,恰逢蓮妖與東奴交相作亂,局勢危急之際,他依舊鎮定自若,先以奇兵挫敵鋒芒,再令大軍迂回搗其后路,終成兗東平叛之功。
這般膽識,尋常男子亦難企及。
如今雖已年邁,可那份沖鋒陷陣的銳氣,半點不輸陣前的年輕將官。
袁可立收起笑容,目光堅定。
“明日之戰,本帥必身先士卒,與諸位同進退!諸位無需多了。”
鄧邵煜等人見狀,知道再勸無益,反倒被主帥的豪氣所感染,紛紛抱拳:“末將等愿隨袁帥死戰!”
眾將再無遲疑,各自領命,轉身去部署明日戰事。
此刻。
曲阜城內。
孔廟大殿早已被改作臨時行宮,香爐里的檀香混雜著酒肉腥氣,與殿外隱約傳來的喧嘩聲攪在一起,透著一股慌亂的奢靡。
徐鴻儒歪在從衍圣公府搬來的楠木椅上,往日里油膩發亮的臉上此刻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,眼下的烏青像是被人揍了兩拳。
自打探馬來報,說官軍大營扎在了城外十里處,他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