衍圣公府那處剛被撬開的地窖里,此刻正斷斷續續傳出凄厲的慘叫,時而尖銳如裂帛,時而微弱如蚊吟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發出這聲音的,不是別人,正是那位昔日高高在上的“未來衍圣公”孔胤植。
李鴻基站在窖口外,聽著里面的動靜,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對于這種世代欺壓百姓、表面上滿口仁義道德實則一肚子男盜女娼的貨色,他半分憐憫也無。
衍圣公府盤剝下的每一兩銀子都沾著佃戶的血與淚,今日讓孔胤植嘗嘗凌遲之苦,權當是替那些被逼迫得家破人亡的窮苦人討還些血債。
地窖深處,利刃切割皮肉的聲音隱約可聞,混雜著孔胤植越來越微弱的哀嚎。
李鴻基縱然見慣了生死,一想到地窖里那剮肉碎骨的場面,也忍不住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。
這種刑罰太過酷烈,可對孔胤植這般人物,似乎也唯有如此,才能稍稍撫平那些深埋的民怨。
就在這時,一名親兵匆匆從外院跑來,臉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神色:“啟稟將軍,陛下那邊傳話,說要進駐衍圣公府,將這里改作臨時行宮。”
“哧!”
李鴻基聞,當即嗤笑出聲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。
這徐鴻儒,攻城的時候縮在后面不見蹤影,如今城池一破,倒比誰都跑得快,急著來摘桃子了。
他瞥了眼身后的府邸,冷聲道:“你回去告訴‘陛下’,衍圣公府剛經戰火,早已殘破不堪,如今已被本將軍征用做了指揮之所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:“要論排場,孔廟那邊殿宇恢弘,地方又大,正好配得上陛下的身份,讓他去那兒駐蹕便是。”
親兵聞愣了一下,臉上露出難色。
徐鴻儒雖說是草頭皇帝,可畢竟是名義上的主帥,這么回話,怕是要得罪人。
可他抬頭對上李鴻基的眼神,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,仿佛只要他敢說半個“不”字,下一刻人頭就要落地。
親兵心頭一寒,連忙低下頭:“屬下……屬下領命!這就去回稟陛下!”
說罷,他不敢再多看一眼,轉身匆匆離去。
李鴻基望著他的背影,冷哼一聲。
徐鴻儒想占衍圣公府?
做夢。
這地方藏著的貓膩,可不能讓這個草包皇帝撞見。
他轉頭看向地窖入口,聲音低沉地對身旁的親衛道:“里面的事,處理得干凈些。”
“是!”
窖內的慘叫不知何時已徹底沉寂。
九百九十九刀,不多不少。
孔胤植終究沒能熬過這凌遲之刑,早已在劇痛中氣絕,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殘骸,印證著衍圣公府千百年特權的終結。
而此刻,衍圣公府外的街道上,徐鴻儒那支浩浩蕩蕩的儀仗已到了門口。
黃旗飄揚,鼓樂喧天,十幾個歪戴烏紗帽的“太監”簇擁著一頂八抬大轎,排場比真正的帝王出巡還要張揚。
可當李鴻基的親兵將“府邸已被征用”的回話稟明后,轎子里的徐鴻儒當即掀簾而出,那張因縱酒而浮腫的臉上滿是怒容,指著府門的方向破口大罵:
“這個黃虎!簡直膽大包天!到底他是皇帝,還是朕是皇帝?!”
他身邊的幾個親信見狀,也紛紛附和,個個擺出義憤填膺的模樣:
“陛下說得是!黃虎真是桀驁不馴,眼里壓根沒有陛下!絕不能忍!”
“不錯!再這樣縱容下去,誰還認得清誰是主子、誰是奴婢?傳出去,天下人都要笑話陛下!”
“請陛下立刻下旨,將黃虎綁來問罪,以儆效尤!”
群情激憤的吶喊聲中,徐鴻儒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他何嘗不想治李鴻基的罪?
可握緊的拳頭懸在半空,終究還是緩緩松開。
他心里比誰都清楚,李鴻基在亂軍之中聲望極高,尤其剛打下曲阜,手下兵卒正是士氣高漲之時,且期身邊多是身經百戰的精銳。
真要火并起來,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,搞不好還要折了本錢。
“哼!”
徐鴻儒狠狠一甩袖子,強壓下心頭的怒火,臉上擠出幾分故作大度的表情。
“罷了!朕胸懷天下,豈能與他一般見識?”
他轉頭對身后的侍衛道:“傳令下去,朕今日便駐蹕孔廟!那地方既是圣人廟宇,想必更合朕的身份!”
頓了頓,又咬牙補充道:“另外,即刻召見黃虎,讓他到孔廟來見朕,商議后續軍機要務!”
親信們見他退讓,雖心有不甘,卻也不敢再多,只能躬身應諾。
八抬大轎調轉方向,朝著不遠處的孔廟而去。
鼓樂聲再次響起,卻總透著幾分中氣不足的尷尬。
徐鴻儒坐在轎中,手指死死掐著扶手。
他知道,今日這口氣咽下去,日后怕是更難駕馭李鴻基了。
可眼下曲阜剛破,正是享受勝利果實的時候,他實在不愿為了一座府邸,與這個最能打仗的手下撕破臉。
至于李鴻基會不會來孔廟見他?
徐鴻儒瞇起眼睛,眼底閃過一絲陰狠。
他不信,這個黃虎真敢抗旨不遵。
李鴻基自然不會抗旨不遵。
眼下聞香教這場民變,早已到了收網的關頭。
他潛伏至今,能在朝廷那里掙下多大的前程,就看最后這幾步棋怎么走。
官軍最盼的,便是這些亂民能聚在一處。
如此一來,清剿時便能畢其功于一役,既省時又省力。
可若是讓他們分散開來,或遁入深山為匪,或流竄各省作亂,那后續的平叛就要麻煩百倍,耗費的軍餉糧草更是個無底洞。
他此番去見徐鴻儒,正好借著議事的由頭,再推波助瀾一把,讓這群烏合之眾徹底扎堆。
更何況……
徐鴻儒那顆腦袋,他早就盯上了。
這可是平叛的首功,絕不能旁落。
因此,當親衛們將衍圣公府搜刮出的金銀珠寶、田契地券悉數裝車封存后,李鴻基點了百余名精銳親衛,徑直朝著孔廟方向而去。
剛踏入孔廟大門,混亂便映入眼簾。
原本莊嚴肅穆的杏壇、碑林,此刻擠滿了系著紅巾的亂兵,他們或坐或臥,有的甚至拿著孔廟的祭器當酒壺,隨地便溺的穢物沾染著青石板,與周遭的古柏蒼松格格不入。
穿過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庭院,李鴻基在損毀大半的內殿見到了徐鴻儒。
此人竟不知廉恥地坐在孔子泥像原本的神位上,身下墊著幾件搶來的錦袍,居高臨下地斜睨著他,嘴角掛著幾分不懷好意的笑:“黃虎,衍圣公府的女眷,滋味如何?”
李鴻基心中冷笑。
原來這草包急著進衍圣公府,惦記的不是財貨,竟是那些女眷。
他面上不動聲色,語氣平淡如鐵:“府中之人,皆是欺壓窮民的蛀蟲,已盡數誅殺。至于滋味如何,末將不知。”
徐鴻儒聞,臉色驟然一變,從神位上直起身來:“你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