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為了替黃臺吉主力斷后,他把自己僅剩的三百漢軍旗老本幾乎拼光了。
那些都是跟隨他投降建奴多年的親信,此刻卻多半倒在了渾河岸邊。
他原以為,這般“忠心耿耿”,總能換來八旗子弟們的另眼相看。
畢竟這些年他在漢人降卒中也算有些威望,若能借此機會躋身核心,日后未必沒有出頭之日。
可當他帶著殘部走進撫順城時,周遭的目光卻讓他如墜冰窟。
路邊的女真甲兵停下腳步,眼神里淬著毫不掩飾的仇恨。
幾個相熟的漢軍旗將官遠遠看著,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冷笑,像是在看一出早已寫好結局的戲。
更有甚者,那些白甲護軍的目光掃過他時,竟帶著看死人般的漠然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李永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一種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爬上來。
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,手指卻有些發顫。
就在這時,街角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
阿濟格帶著一隊白甲護軍迎面走來,這位努爾哈赤的第十二子,臉上沒有絲毫表情,只有眼底翻涌的戾氣。
他的生母阿巴亥雖被“救回”,但幼弟多鐸卻死在了赫圖阿拉,這筆賬,似乎已算到了所有漢人降卒頭上。
“額駙辛苦了。”
阿濟格走到李永芳面前,語氣平淡得可怕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就在李永芳以為這是安撫時,阿濟格的手突然滑向他的腰間,輕巧地解下了他的佩刀,隨手扔給身后的親衛。
“你……”
李永芳剛要開口,便被阿濟格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。
“拿下。”
阿濟格揮了揮手,語氣沒有絲毫波瀾。
身后的白甲護軍立刻上前,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李永芳的胳膊,將他按倒在地。
冰冷的鐵鏈“嘩啦”一聲纏上他的脖頸四肢,磨得皮肉生疼。
“為什么?!”
李永芳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。
我為大金出生入死!昨夜斷后,三百弟兄只剩五十人!就算沒有賞賜,何罪之有?!
他看著阿濟格躲閃的表情,心中又憤怒,又痛苦。
“阿濟格臺吉!為何如此待我?!”
李永芳被按在地上,鐵鏈勒得手腕生疼,眼中血絲迸裂,聲音嘶啞。
他想不通,自己為建奴賣命十余年,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為何落得這般下場。
阿濟格轉過身,臉上沒了先前的戾氣,反倒多了幾分復雜。
他望著李永芳那張寫滿不甘的臉,緩緩嘆了口氣:“李延庚叛金,引明軍焚毀赫圖阿拉,父汗龍顏大怒……他讓我……”
說到這里,阿濟格的聲音頓住了,喉結滾動,終究沒能把后面的話說出口。
李永芳的忠心,他是看在眼里的。
當年撫順獻城,后來隨軍征戰,這人雖為漢人,卻比許多女真將領還要賣力。
可偏偏造化弄人,他生養的兒子李延庚,成了捅向建奴心臟的那把刀。
但阿濟格深吸一口氣,將心中的不忍丟到一邊。
“父汗有令,誅你九族,處以凌遲之刑。”
阿濟格的聲音低沉。
“你為大金立下過汗馬功勞,我……不忍看你受那剮刑。”
說罷,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瓷瓶,塞到李永芳手里。
瓶身冰涼,里面的液體輕輕晃動,散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。
阿濟格沒有再看他,轉身便走。
李永芳握著那瓶毒酒,鐵鏈“哐當”落地。
到底,生了個逆子。
早知道,將那逆子殺了。
他到底還是心軟了。
如今面對闔族被殺的情況。
李永芳沒有哭,反而咧開嘴,發出嗬嗬的怪笑,笑聲里滿是悲涼與瘋狂。
“呵哈哈哈哈~”
他兢兢業業做奴才,替建奴叩開遼東的門戶,背負著“漢奸”的罵名,將漢人同胞的鮮血濺在自己的甲胄上……
他以為只要足夠賣命,總能換來一席之地,可到頭來,因為自己的兒子,換來的不過是一杯毒酒,一個滿門抄斬的結局?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
“我不甘!我恨啊!”
他猛地仰頭,將瓶中的毒酒一飲而盡。
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,瞬間灼燒起一片劇痛。
不過片刻,他便捂住喉嚨,口吐白沫,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,雙眼死死瞪著撫順城灰暗的天空,仿佛要將這世間的不公都刻進眼里。
一刻鐘后,抽搐漸漸平息,那雙眼睛依舊圓睜,卻已沒了神采。
很快,幾個劊子手走上前來,將李永芳的尸體拖進了刑房。
按照天命汗的命令,就算他自盡,尸身也要受凌遲之刑。
冰冷的刀鋒劃過早已僵硬的皮肉,將這具曾經為建奴奔走的軀體,切割成零碎的肉塊。
而李永芳的家眷親屬,就沒這般“痛快”了。
男丁被捆在木樁上,女眷被鐵鏈鎖在刑架上,劊子手拿著寸許長的小刀,一片片割下他們的皮肉。
凄厲的哭嚎聲從刑房里傳出,穿透厚重的墻壁,在撫順城的街巷間回蕩,聽得人心頭發緊。
不遠處,佟養性縮在墻角,臉色慘白如紙。
他看著刑房門口滴落的鮮血,聽著那撕心裂肺的慘叫,雙腿止不住地發抖。
同為漢人降將,他與李永芳共事多年,雖偶有嫌隙,此刻卻生出徹骨的兔死狐悲之感。
李永芳這般“功勛卓著”,尚且落得如此下場,他們這些人又能好到哪里去?
“在大金當漢人奴才……”
佟養性喃喃自語,聲音抖得不成調。
“這日子,也太難了……”
難道……
這就是當漢奸的下場?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