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陽城頭的望樓之上,熊廷弼憑欄而立,手中的千里鏡緩緩掃過對岸的建奴大營。
鏡片里,原本旌旗密布的營地正悄然發生著變化。
帳篷被迅速拆除,馬匹的嘶鳴聲此起彼伏,隱約可見甲兵們正背著行囊向密林方向集結,雖仍有少數人馬在營前巡邏,那股緊繃的戰意卻已散了大半。
“大人,建奴動了。”身旁的親兵低聲道。
熊廷弼放下千里鏡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這一切,早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自從劉興祚帶著部眾反正歸明,立下大功。
陛下不僅赦其過往,更破格封其為伯爵,賞銀萬兩,良田千畝,這“千金買馬骨”的效應,遠比想象中更顯著。
建奴軍中的漢軍旗,本就是被擄掠的漢人百姓或降兵,平日里受盡八旗子弟的欺凌。
為奴為仆,稍有不慎便是打罵,甚至連妻女都可能被隨意霸占。
劉興祚的厚賞,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們心中的枷鎖。
這些日子,借著各種由頭偷偷與明軍聯絡的漢軍旗兵卒,竟有數十人之多。
方才,一名漢軍旗的小校冒著殺頭之險,送來密信
“赫圖阿拉遇襲,賊酋努爾哈赤急召四貝勒回援,今夜三更拔營”。
“看來,毛文龍他們得手了。”
熊廷弼低聲自語,眼中閃過一絲銳光。
赫圖阿拉是建奴的根本,那里若真出了亂子,黃臺吉就算再不甘心,也不得不回師救援。
而此刻。
城樓下,援遼總兵官陳策與副總兵童仲揆正急得打轉。
見熊廷弼從望樓下來,兩人幾乎是同時迎了上去。
“經略公!”
陳策抱拳的手都在發緊。
“建奴這是要跑啊!此刻不追,更待何時?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!”
建奴后撤,遼東的大戰看起來要告一段落了。
此刻若是不立功,短時間恐怕沒有機會了。
是故,陳策眼看著敵軍撤退卻按兵不動,急得手心直冒汗。
童仲揆也跟著點頭,聲音里帶著懇切:“正是!經略公,沈陽城下咱們跟建奴耗了這么久,好不容易盼到他們退了,此時出兵定能重挫其銳氣。若是放他們安然退回撫順,日后再想尋這樣的戰機,怕是難了!”
熊廷弼看著兩人急不可耐的模樣,緩緩點了點頭。
他何嘗不想乘勝追擊?
只是多年的戰場經驗告訴他,越是看似唾手可得的機會,越要沉住氣。
“追,可以。”
“但有兩條規矩:第一,必須辨明敵軍撤退的虛實,是真退,還是誘敵深入的詐敗;第二,要看清他們的撤退陣型,若隊伍散亂,可追;若軍容整肅,后隊精銳殿后,便要小心埋伏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兩人:“赫圖阿拉被破,建奴士氣必然大跌,此時追擊確有勝算。但黃臺吉狡詐,絕不會讓大軍狼狽逃竄,你們看對岸,他們雖在撤,卻依舊旗幟分明,騎兵在后掩護,顯然早有防備。”
陳策與童仲揆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果然見建奴大軍雖在移動,卻如一條長蛇般首尾相顧,絲毫不見潰散之象。
兩人臉上的急切稍斂,多了幾分凝重。
“那……依經略公之意?”陳策問道。
“追擊可以,卻不能追得太深。如果建奴是真的撤退,也有漢軍旗和蒙古諸部的人頭,若是其有埋伏,我軍如此追擊,也不至于有什么損失。”
熊廷弼抬手指向渾河北岸的一片丘陵。
“派五千步騎為先鋒,步卒居中,以戰車為屏,火器營殿后,騎兵兩翼策應。
追至三十里外的黑風口便要止步,那里地勢險要,最易設伏。”
他看向兩人,語氣加重了幾分:“記住,要步騎結合,火器在前,戰車護翼,保持陣型推進。若遇敵軍反擊,不必戀戰,即刻退,咱們的目的是襲擾,不是跟他們拼命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
陳策與童仲揆對視一眼,眼中都燃起了戰意。
雖不能全力追殺,但能咬下敵軍一塊肉,總好過坐失良機。
陳策與童仲揆領命之后,當即點齊五千兵馬,踏著夜色沖出沈陽城門。
此時的建奴主力早已借著夜色掩護北撤,留在最后的,果然如熊廷弼所料。
大多是漢軍旗的降卒與蒙古諸部的散兵。
這些被刻意留下斷后的隊伍,顯然成了黃臺吉棄子。
漢軍旗的兵卒被甲喇額真用刀逼著殿后,臉上滿是怨懟與恐懼。
蒙古諸部的士卒更是混亂,許多人連撤退的號令都沒收到,直到明軍殺至近前,才驚覺自己成了被拋棄的炮灰。
“投降不殺!善待俘虜!”
明軍陣中響起震天的喊話,聲音穿透夜色,清晰地傳到對面陣中。
這八字承諾,如同驚雷般炸在漢軍旗與蒙古兵的心頭。
劉興祚反正受封伯爵的消息早已傳開,此刻聽到“善待俘虜”四字,不少人握著兵器的手開始顫抖。
然而。
喊話聲未落,明軍的攻勢已如潮水般涌來。
佛朗機炮率先轟鳴,炮彈在敵陣中炸開,瞬間撕開幾道口子;戰車在前開路,步卒挺著長槍緊隨其后,騎兵則如兩翼疾風,朝著潰散的敵群兜抄而去。
對于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蒙古兵與漢軍旗死硬分子,明軍毫不留情。
刀光劍影交織,喊殺聲震徹曠野,那些被建奴強征的士卒本就無心戀戰,此刻面對明軍凌厲的攻勢,很快便潰不成軍。
有漢軍旗的小旗官高舉著殘破的旗幟,放下武器,呼喊投降,立刻被明軍護在陣中。
也有蒙古部落的百夫長見勢不妙,帶著部眾調轉馬頭奔逃,卻被兩翼的明軍騎兵追上,砍翻在地。
一夜之間,曠野上到處都是潰散的敵兵、丟棄的甲胄與倒斃的尸體。
天色微明時,明軍已追殺出二十余里。
陳策在馬上清點首級,親衛呈上的賬簿上赫然記著“三千七百六十三級”,另有近千名漢軍旗與蒙古兵跪地投降,押解的隊伍排成長龍,望不到盡頭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童仲揆勒住馬韁,指向遠處撫順城頭的炊煙。
“建奴主力已撤回撫順,依托城墻列陣,騎兵在城外游弋,再追怕是要中埋伏。”
陳策望著那座黑沉沉的城池,又看了看身后堆積如山的首級與俘虜,嘴角露出笑意:“今夜這軍功,已經夠弟兄們分的了。見好就收,回稟經略公去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當即下令鳴金收兵。
明軍押解著俘虜,帶著繳獲的甲胄馬匹,浩浩蕩蕩返回沈陽。
朝陽升起時,隊伍已消失在渾河南岸的地平線上,只留下曠野上狼藉的戰場,與撫順城頭那些面色凝重的建奴兵卒遙遙相對。
……
另一邊。
撫順城門在身后緩緩關閉,李永芳勒住馬韁,望著城墻上巡邏的建奴兵卒,胸口仍在隱隱作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