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罷,他不再看祖大壽,對身后的親兵揚聲道:“走!”
數百名明軍緊隨其后,腳步聲漸漸遠去,只留下滿地尸體與燃燒的城池為伴。
祖大壽望著黃德功離去的背影,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。
他翻身下馬,走到仍在瑟瑟發抖的佟國瑤面前,用靴尖輕輕踢了踢他的肩膀:“起來吧。”
佟國瑤以為自己死里逃生,連忙爬起來,弓著身子候在一旁,臉上堆著諂媚的笑:“謝將軍不殺之恩!奴才這條命就是將軍的,將軍差遣,萬死不辭!”
“我可不要你當牛做馬。”
祖大壽忽然開口,語氣平淡卻讓佟國瑤心頭一緊。
佟國瑤愣了愣,臉上的笑容僵住了:“將軍……您的意思是?”
祖大壽環視四周,確認沒有旁人,才壓低聲音道:“我可以給你一條生路,甚至讓你立更大的功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佟國瑤驚疑不定的眼神,緩緩拋出一句話。
“我要你回建奴那邊去。
“回建奴那邊?”
佟國瑤猛地頓住腳步,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,臉上瞬間堆起一副悲憤交加的神情。
他以為祖大壽在試探自己的忠心,當即梗著脖子,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:
“將軍這是說的哪里話!奴才如今與建奴已是不共戴天,多鐸額真便是奴才親手指認的,那些宗室貴種的藏身地也是奴才一一供出的,怎么可能再回去?況且……”
他聲音發顫,帶著幾分后怕。
“就算將軍真要奴才回去,就憑奴害死了多鐸,建奴也定會將我剝皮抽筋,絕無活路啊!”
看著他這副聲淚俱下的表演,祖大壽忍不住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譏誚。
這漢奸倒是把趨利避害的本事練得爐火純青,只可惜演得太過刻意,反倒露了破綻。
“若我讓你去救阿巴亥呢?”
祖大壽忽然拋出一句,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。
“赫圖阿拉的人差不多死絕了,沒人會知道你在城里做了什么。你若能偷偷救下大妃,在努爾哈赤面前,算不算奇功一件?”
佟國瑤渾身一震,臉上的悲憤瞬間凝固,轉而化為驚愕。
他張了張嘴,半晌才反應過來。
原來祖大壽不是要殺他,是要讓他做內應!
這是要把他釘在建奴的心臟里,做一顆隨時能引爆的釘子!
“可……可奴才如何救?”
他下意識地追問,語氣里已沒了剛才的慷慨激昂,只剩下實打實的慌亂。
阿巴亥被明軍親衛看得死死的,鐐銬加身,怎么可能說救就救?
“放心,自有讓你救的法子。”
祖大壽走到他面前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你是佟家人,你爺爺佟養性如今在鑲黃旗當差,努爾哈赤尚且要給幾分薄面。只要你能把阿巴亥‘救’出來,他定會保你,畢竟,救下大妃是大功,他沒理由不護著自家人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炬,直刺佟國瑤的心底:“你只需潛伏在建奴身邊,平日里謹小慎微,關鍵時刻幫我大明做幾件事。做得好了,日后歸降時,便能像李延庚、劉興祚那般,封官加爵,洗刷奴籍。這是你唯一的活路,也是你唯一能翻身的機會。”
佟國瑤的心思飛快地轉著。
他清楚,自己這種賣主求榮的貨色,就算跟著明軍回了關內,也只會被人瞧不起,說不定哪天就被安個“通奴”的罪名砍了腦袋。
可留在建奴那邊就不一樣了。
只要能靠著“救回大妃”的功勞站穩腳跟,憑著佟家的勢力,照樣能吃香喝辣。
真到了改朝換代的那天,再搖身一變歸順大明,說不定還能撈個一官半職。
左右都是投機,這顯然是更劃算的買賣。
“好!”
佟國瑤咬了咬牙,猛地跪倒在地,這次的眼神里沒了諂媚,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狠厲。
“奴才愿意做這個內應!請將軍示下,該如何行事!”
祖大壽呵呵一笑,說道“你只需要……”
……
另一邊,薩爾滸河谷的密林里,毛文龍與趙率教盯著遠處官道的動靜。
剛派出去的斥候帶回了壞消息:
薩爾滸的鑲紅旗援軍已過蘇子河,而西南方向的界藩城,竟也出動了兩黃旗的兵馬,兩支隊伍正朝著赫圖阿拉方向合流,算下來足有兩千余人。
“該死!”
毛文龍一拳砸在身旁的樹干上,震落幾片枯葉。
“原以為能啃下薩爾滸這塊肥肉,沒想到界藩城的建奴也來了,這就好比咱們備了一桌飯菜,卻闖進來兩桌客人,這飯怎么吃?”
趙率教看著輿圖上標注的敵軍動向,眉頭擰成了疙瘩:“薩爾滸的鑲紅旗有三個牛錄,界藩城的兩黃旗至少四個牛錄,加起來近兩千人。咱們手頭只有四千弟兄,且連日奔襲早已疲憊,若是硬拼,怕是討不到好。”
“不止討不到好。”
毛文龍搖頭,語氣帶著幾分擔憂。
“建奴向來悍勇,一旦被他們纏住,拖延到其他據點的援軍趕來,咱們這點人就得被包了餃子。到時候別說勝仗,能不能活著出去都是問題。”
更何況,他手下的兵卒,今日已歷數戰,雖然都是埋伏,但不斷轉進,體力還是不斷被消耗的。
這已經是疲敝之軍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趙率教的肩膀:“咱們已經賺夠了,赫圖阿拉到手,古勒寨、馬爾墩寨的援軍被全殲,光是首級就夠弟兄們加官進爵了。沒必要賭上全部家當,跟他們硬拼。”
趙率教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
他知道毛文龍說得在理,奇襲的要義在于速戰速決,如今敵軍勢大,再貪功冒進就是自取滅亡。
“撤吧。”
他站起身,將輿圖卷好塞進懷里。
“讓弟兄們悄悄撤,別留下痕跡。”
“傳令下去!”
毛文龍對親衛喝道“左翼部隊先撤,沿蘇子河北岸往皮島方向靠攏;右翼部隊斷后,用枯枝敗葉掩蓋蹤跡;告訴黃德功,讓他帶著輜重隊先走,我們隨后跟上!”
令旗在林間揮動,無聲的命令迅速傳遍各營。
埋伏的明軍如潮水般悄然退去,刀牌手將拒馬樁隱藏起來,弓箭手收了弓弩,連戰馬都被捂住了嘴,只留下輕微的蹄聲。
不到半個時辰,原本殺氣騰騰的密林便恢復了寂靜,仿佛從未有過軍隊駐扎。
臨走前,毛文龍回頭望了一眼赫圖阿拉的方向。
那座燃燒的城池依舊火光沖天,映紅了天際,像一頭在黑夜中喘息的巨獸。
他知道,今日這一撤,或許錯失了全殲建奴援軍的機會。
但只要人還在,總有再殺回來的一天。
“走!”
隨著毛文龍一聲令下,最后一批明軍消失在密林深處。
河谷里只剩下呼嘯的風聲,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建奴馬蹄聲。
當薩爾滸與界藩城的援軍趕到赫圖阿拉城下時,看到的只有一座在烈火中崩塌的空城,和滿地來不及清理的族人尸體。
而此時的明軍,大部分已沿著河順流而下,朝著皮島的方向疾馳。
他們的身后,是燃燒的建奴老巢。
他們的前方,是等待著捷報的大明皇帝。
這場奇襲,終究以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,畫上了句點。
然而此戰的影響,卻還在不斷發酵,遠遠沒有到止息的地步。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