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別提薩爾滸那道疤,還在明軍心口隱隱作痛。
自那一戰敗了,朝廷損了幾萬精銳不說,戰馬損失尤其嚴重。
加之開原、鐵嶺接連陷落,遼東的戰馬、糧草被掠走無數,到如今,明軍騎兵滿打滿算湊不齊六千,還多是些老弱病馬,能真正披甲沖鋒的,怕是連四千都懸。
反觀建奴,八旗鐵騎一人三馬是常事,騎射功夫更是從小練到大,在草原上奔襲起來,能把明軍步卒甩得連影子都看不見。
“此番出關馳援,難啊!”
陳策重重嘆了口氣。
“咱們的步卒在城防戰里能頂事,可到了草原,那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騎兵呢?剛練的那點騎射,連建奴的邊都摸不著,真要野戰,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。”
賀世賢雖急著出戰,此刻也沉默了。
他手下的騎兵倒是精銳,可滿打滿算就千把人,真對上建奴的八旗鐵騎,無異于以卵擊石。
“更何況,林丹汗那廝狼子野心,咱們真把騎兵派過去,誰知道他會不會轉頭就把咱們賣了,換努爾哈赤的好處?”
這話像塊冰投進滾水里,瞬間澆滅了幾分出兵的熱勁。
信任這東西,在遼東與草原的邊界上,早被反復磋磨得只剩些碎渣了。
當年萬歷年間,朝廷為了牽制建奴,曾許給蒙古部落大批糧餉,讓他們襲擾建州,可等部落真動了手,朝廷的糧餉卻遲遲不到,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建奴報復。
還有李成梁在的時候,明軍為了搶功勞,甚至趁蒙古部落與建奴廝殺時,背后捅過刀子,搶了他們的首級去報功。
當然,明軍不是好人,那些蒙古人也不是善茬。
林丹汗的祖父徹辰汗,當年就以“通貢”為幌子,騙得明朝開放互市,轉臉就率騎兵叩關搶掠。
前些年,林丹汗還打著“聯明抗金”的旗號,騙走了遼東巡撫送去的二十車綢緞,結果轉頭就與建奴私下議和。
“你信他,他能賣了你;你不信他,這援又出得沒意義。”
陳策揉著眉心,語氣里滿是無奈。
“咱們與這些蒙古部落,誰也不敢把后背交給對方。”
“諸位的擔憂,我早就在心里盤算了百八十遍。”
熊廷弼的目光在眾將臉上掃過,表情嚴肅。
“你們只知我熊廷弼敢在戰場上跟女真人硬碰硬,卻忘了,對付這些草原上的狐貍,光靠蠻勁可不成。”
他熊廷弼雖被努爾哈赤罵作“熊蠻子”,可這“蠻子”的皮囊下,藏著比草原狼更精的算計。
當年在遼東練兵時,他就靠著“恩威并施”的手段,收拾過不少陽奉陰違的邊將,對付林丹汗,自然有法子。
“此番支援林丹汗,咱們不跟他玩虛的。”
“此番支援,主力是二十車火藥、五十萬斤糧草、一千桿鳥銃,這些東西才是硬通貨。至于兵馬,騎兵三千、步卒五千,說白了就是護送物資的護衛隊。”
他頓了頓,加重了語氣:“送到察哈爾部邊境,把東西交割清楚,咱們的人就駐扎在長城邊墻左近,不去草原深處湊熱鬧。一來能吸引建奴分兵防備,二來也免得被林丹汗拖進他的戰場,一舉兩得。”
賀世賢聽完,眉頭依舊沒松開,他“啪”地一拍大腿:“可這些火藥糧草,給了林丹汗那廝,跟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區別?上個月那些蒙古部落臨陣倒戈的賬,我還沒跟他們算呢!”
想起一個月前,自己親手撥給蒙古盟軍的五萬石糧草,轉頭就被他們拿去跟建奴換了賞銀,賀世賢的火氣就不打一處來。
“放心,大明從不做冤大頭。”
熊廷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這些東西,是拿去跟林丹汗換戰馬的。”
“林丹汗如今被建奴打得痛了,察哈爾部的牧場被占了大半,戰馬損耗極多,急著要咱們出兵吸引建奴的注意力。他自己說了,愿出五千匹戰馬,換咱們這趟支援。”
這話一出,堂內頓時安靜下來。
五千匹戰馬,這個數字像一道驚雷,炸得諸將眼睛發亮。
誰都清楚,如今太仆寺的馬政早就廢弛了,遼東的戰馬要么是早年留下的老弱病殘,要么是從建奴手里拼死搶來的劣馬,騎兵隊伍早就成了“瘸腿的老虎”。
真能補上五千匹戰馬,不光能重建一支精銳騎兵,連帶著步卒的機動性都能提上一大截。
“這買賣劃算!”
秦邦屏猛地一拍手。
“用些火藥糧草換戰馬,值了!”
“況且.”
熊廷弼補充道“咱們的人只在長城邊上扎營,不深入草原。林丹汗要是敢耍花樣,咱們直接把物資往回一拉,讓他自己跟建奴硬拼去,他現在急著求咱們,還不敢翻臉。”
尤世功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,他撓了撓頭,嘿嘿一笑:“還是經略想得周全。五千匹戰馬,夠咱們組建一支像樣的騎軍了!”
既然確定了行程,那此事交由誰去干呢?
最先反應過來的,是沈陽總兵賀世賢。
只見他往前一步,抱拳朗聲道:“經略,此番護送物資、換取戰馬的差事,末將愿意前去!”
熊廷弼卻緩緩搖了搖頭,目光在賀世賢身上停頓片刻,又轉向一旁的劉興祚與戚金,沉聲道:
“此番差事,本經略意由威虜伯出馬,戚將軍輔佐。記住,此戰首要目的是換取戰馬,吸引部分建奴兵力,為林丹汗解圍,能不與建奴正面交戰,便不與之交戰。”
他心里清楚,賀世賢雖勇猛,性子卻太過剛直沖動,遇到戰事便想著沖鋒陷陣,可這次的任務重在周旋,而非廝殺。
用己方薄弱的騎兵去跟建奴的鐵騎硬碰硬,那是兵家大忌,絕不能讓賀世賢去冒這個險。
相比之下,劉興祚熟悉蒙古部落的習性,又剛得陛下重賞,定會拼盡全力證明自己;戚金沉穩老練,擅長練兵治軍,兩人搭配,最為穩妥。
賀世賢聽到這話,臉上的興奮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失望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么,可看著熊廷弼堅定的眼神,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,退到了一旁。
而劉興祚聽得自己被點將,心頭猛地一震。
他剛被陛下封為威虜伯,正愁沒機會報答這份隆恩,熊經略此舉,無疑是給了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。
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,陛下給的這個伯爵之位,他擔得起!
劉興祚往前一步,眼神堅定如鐵。
“末將領命,定將五千匹戰馬平安帶回,為林丹汗解圍!”
戚金也隨即出列,與劉興祚并肩而立,沉聲道:“末將定當輔佐威虜伯,謹守經略公吩咐,不輕易與建奴交戰。”
熊廷弼看著兩人,滿意地點了點頭:“好,你們即刻點兵備糧,三日后出發。切記,萬事以穩妥為先,莫要貪功冒進。”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