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整一日,沈陽城都泡在酒肉的香氣與軍卒的歡笑聲里。
平日里軍糧無味、酒漿淡如水的日子過得太久,今日皇帝犒軍的酒是上好的燒刀子,肉是大塊的醬牛肉,連帶著白面饅頭都管夠。
回到各軍駐地,剛領了賞銀的軍卒們圍坐在一起,酒壇被傳得飛快,牛肉被撕得滿嘴流油,劃拳聲、笑罵聲、甚至還有人唱起了家鄉的小調,把連日來的緊張與疲憊都拋到了腦后。
一個斷了腿的白桿兵捧著酒碗,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:“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銀子,沒吃過這么香的肉……陛下待咱們不薄啊!”
旁邊的年輕士兵猛灌一口酒,嗆得直咳嗽,卻咧著嘴笑:“等打完這仗,我就用賞銀娶個媳婦,給俺爹娘生個大胖小子!”
歡騰的浪潮席卷了整個沈陽城,連城墻根下曬太陽的老兵都忍不住湊過來,聽著遠處的喧鬧,渾濁的眼睛里泛起濕潤。
當兵能當得這么揚眉吐氣,值了。
然而,就在這滿城歡騰之際,遼東經略府的書房里,熊廷弼正對著一張遼東輿圖凝神沉思。
他指尖在撫順的位置點了點,忽然對身旁的親衛道:“把那幾道消息放出去吧。”
親衛領命而去,不多時,幾股看似不起眼的暗流便從沈陽城涌出。
有的是混在逃民中的細作,有的是被故意放走的建奴俘虜,還有的則是借著酒意“不小心”泄露給建奴探子的閑聊。
這些消息里,最扎眼的便是皇帝對劉興祚的封賞:“降人劉興祚,因反正有功,封威虜伯,賞銀千兩,莊田二百頃!”
緊接著,便是大明對建奴陣營中漢人降臣的招撫令:“凡愿歸正者,無論過往罪過,只要獻上投名狀(或斬建奴將官首級,或獻城邑地圖),朝廷一概既往不咎,且依功行賞,爵祿土地,絕不虧待!”
熊廷弼站在窗前,聽著遠處傳來的歡笑聲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他太清楚建奴的底細了。
努爾哈赤能從建州衛一個小部落崛起,靠的不僅是八旗鐵騎,更有大批投降的漢人降臣為其出謀劃策、打理民政。
這些人里,有不得志的明朝邊將,有貪生怕死的文吏,甚至還有一些被建奴擄掠去的工匠、書生。
他們熟悉明朝的虛實,幫建奴打造兵器、制定法度,堪稱建奴的“智囊團”。
可這些人,終究是漢人。
他們投降建奴,或是為了保命,或是為了富貴。
如今劉興祚這個“降人”能封伯,大明又放出“既往不咎、重賞歸正”的話,這些人心里能不打鼓?
熊廷弼幾乎能想象到,這些消息傳到建奴營地后會是何等景象。
那些平日里對努爾哈赤搖尾乞憐的漢人降臣,怕是夜里都要睡不著覺了。
他們會想:劉興祚能封伯,我若歸正,是不是也能得個一官半職?
而努爾哈赤呢?
那個多疑的老野豬,見漢人降臣人心浮動,晚上估計也睡不著了。
不過這不是激動的,這是怕的。
他本就對漢人猜忌三分,如今有劉興祚這個“榜樣”在前,難免會想:
這些漢人是不是也在暗中盤算著“歸正”?
是不是有人已經偷偷給大明遞了投名狀?
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,就會瘋狂生長。
到那時,建奴的漢人降臣會人人自危,生怕哪天被努爾哈赤當作“不忠之人”砍了腦袋。
而努爾哈赤則會對漢人降臣愈發不信任,輕則奪其權柄,重則痛下殺手。
“哼。”
熊廷弼低聲冷笑。
“你們不是靠著漢人降臣才有今日嗎?我就斷了你的左膀右臂!”
一旦努爾哈赤不敢用漢人、不信漢人,建奴的法度、兵器、糧草調度都會大打折扣,實力必然暴跌。
更妙的是,漢人降臣與建奴的離心離德,會讓建奴的軍心從內部開始渙散。
連自己人都信不過,這仗還怎么打?
若是能借努爾哈赤的手,除掉幾個死心塌地為建奴賣命的“漢奸”,那就更是意外之喜了。
攻心之計后,該解決林丹汗求援的事情了。
時間雖然離發賞,已經過去三日了。
但沈陽城的熱鬧勁兒絲毫未減。
此刻。
白虎節堂內的氣氛卻與城外截然不同中。
熊廷弼身著緋紅官袍,端坐在主位上,目光如炬,掃過堂下肅立的諸將。
賀世賢一身鎧甲未卸,臉上還帶著幾分酒氣,卻眼神銳利;尤世功站得筆直,手按腰間佩刀;陳策、戚金兩位老將面色沉穩,顯然已深思熟慮;周敦吉、秦邦屏等年輕將領則帶著幾分躍躍欲試,目光緊緊盯著熊廷弼。
“諸位。”
熊廷弼開門見山。
“陛下已下旨,馳援察哈爾部林丹汗。今日召集各位,便是商議出兵之事。”
話音剛落,賀世賢便往前一步,抱拳朗聲道:“早該如此!末將愿請命為先鋒,帶本部人馬直插草原,定要讓建奴嘗嘗咱們的厲害!”
他性子最是急躁,這些日子憋了一肚子勁,正想找機會與建奴鐵騎再較量一番。
然而,陳策卻眉頭緊鎖,上前一步說道:“賀總兵稍安勿躁。草原之上,地勢開闊,利于騎兵奔襲,我軍主力多為步卒,怕是難以施展。況且我軍騎兵數量本就不足,真要在草原上與建奴野戰,怕是討不到好去。依末將看,此番馳援,怕是收效甚微啊。”
這話如一盆冷水,澆得眾人冷靜了幾分。
明軍步卒雖勇,可在廣袤的草原上,面對來去如風的建奴騎兵,確實吃虧。
戚金也點了點頭,語氣凝重:“陳將軍所極是。這些時日,末將一直在改編騎軍,想組建一支一人三馬、輕甲騎射的隊伍,效仿建奴的戰法。可畢竟時日尚短,將士們騎射功夫遠不及建奴騎兵嫻熟,真要在草原上與他們爭鋒……”
他頓了頓,面色有些難看的沉聲道:“怕是兇多吉少。”
堂內一時陷入沉默。
賀世賢雖勇,卻也知道陳、戚二人所非虛。
雖說一個月前沈陽城外打了場勝仗,可那勝仗贏得有多慘烈,只有親歷者才清楚。
白桿兵折損過半,遼鎮騎兵也丟了近三成的人手,說是大勝,倒不如說是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扛下來的慘勝。
建奴那邊呢?
兩藍旗雖受了挫,可八旗主力壓根沒傷筋動骨,努爾哈赤的根基依舊穩固,就像一頭被劃傷的猛虎,雖暫退幾步,爪牙依舊鋒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