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。
東暖閣。
鎏金蟠龍燭臺上的燈火微微搖曳,將暖閣內映照得通明。
朱由校端坐在御案之后,目光沉靜地掃過殿下端坐的兩位重臣。
東閣大學士李汝華與戶部尚書李長庚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一絲猶疑。
最終,李汝華起身,拱手奏道:
“陛下,臣聽聞陳奇瑜在天津整頓水師,頗有成效。如今沿海匪患雖猖獗,但以天津水師之力,剿滅些許海盜,當非難事。”
朱由校聞,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,隨即搖頭道:
“幾十艘小船,連一艘像樣的福船都沒有,如何稱得上‘水師’?若連自保都勉強,又談何震懾海盜?”
他的聲音不疾不徐,卻字字如重錘,敲在兩位大臣心頭。
天津開市舶司,若無強橫水師坐鎮,豈非開門揖盜?
李長庚沉吟片刻,謹慎開口:
“陛下,若欲增設戰船,戶部雖可籌措銀兩,但造船、募兵,非一朝一夕之功……”
朱由校眸光微冷,語氣不自覺加重了幾分:
“李卿,朕要的不是‘徐徐圖之’,而是立竿見影。”
當然,朱由校也不是那種甩鍋的領導,他還是給出了一些辦法。
“朕現在想到了兩個辦法:
其一,著工部與福建船政速調工匠北上,以最快的速度造船。
其二,令錦衣衛徹查沿海豪族與海盜勾結之事,凡有通匪者,夷其三族。”
李汝華與李長庚聞,俱是一震。
看來陛下是要下重手了。
“光憑上面幾個辦法,還遠不夠,市舶司若開,天津便是大明的門戶。門戶不固,談何商貿?談何海疆安寧?”
朱由校之所以急于增強天津水師的實力,實因當前沿海局勢已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。
海盜勢力猖獗,尤以盤踞東南海域的“海商王”李旦為甚。
此人以泉州為據點,掌控著往來日本、東南亞的龐大貿易網絡,麾下竟有三百至四百艘戰船,規模堪比一支小型水師。
其主力戰船多為福船,每艘配備十至二十門火炮,輔以輕捷迅疾的鳥船,甚至部分船隊還裝備了西洋購得的葡萄牙火繩槍與佛郎機炮。
更令人忌憚的是,李旦在平戶設有武裝商館,牢牢扼住中日白銀貿易的咽喉。
若天津水師連自保尚且勉強,又如何從這般人物手中爭奪商路?
李汝華聞,額角滲出細汗,支吾道:“陛下……或可召兵部堂官共議?”
面對解決不了的事情,甩鍋總是沒錯的。
朱由校輕輕搖頭,對李汝華的回答并不滿意。
“這些海盜并非不可用之人,若是給予些許官職,能夠為我大明所用,倒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招安,收編。
作為大一統王朝,朱由校有的是手段對付這些海盜。
并不需要真的和他們對著干。
以己之短攻彼之長,這是下下策!
“另外,天津市舶使司的設立,斷了多少人的財路?不過,不需要忌憚這些人,這些人本就是走私販子、通匪之徒!朝廷若縱容這些蛀蟲,豈不是自毀根基?”
“是故,誰敢阻撓新政,朕便借他的項上人頭,以儆效尤!”
殿內空氣驟然凝滯,李汝華與李長庚的呼吸都為之一窒。
皇帝這是要拿王公貴族的血,為天津新政鋪路!
“至于這‘船引’……它不過是一張紙,可若沒有它,任你是皇親國戚,也休想從天津港帶走半兩白銀!”
“遼東缺戰馬,山東鬧糧荒,天津少戰船。”
“誰若肯獻馬、運糧、造船,朕便許他船引翻倍!想要分海貿的羹?可以!但得先給朝廷把刀磨利了!”
李汝華猛然醒悟。
皇帝這是要以船引為餌,逼著豪強們自掏腰包,替朝廷養水師、補軍需!
“陛下圣明!”
他伏地高呼,卻聽朱由校嗤笑一聲:
“別急著喊圣明。告訴那些勛貴豪強們,想賺錢,就乖乖按朕的規矩來。若還有人妄想里通海盜、暗渡陳倉……”
“朕不介意用他們的家產,給天津水師添幾艘新福船!”
片刻之后,朱由校緩了一口氣。
“朕知此事非一時之功,要你們即刻拿出萬全之策,確是強人所難。”
“天津之事,爾等且去召集六部堂官詳議。三日內,朕要看到切實可行的方略。”
見皇帝并未繼續施壓,李汝華與李長庚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。
兩人正要告退,卻聽朱由校又道:“至于遼東將士的封賞、撫恤事宜,務必加緊督辦。這個月內必須籌措妥當,月末準時發往遼東犒軍。”
戶部尚書李長庚當即表示道:“啟稟陛下,若天津新政得以推行,這五十萬兩的餉銀倒也不成問題。畢竟,海貿之利,遠非區區撫恤可比。”
“若是如此最好,但若是這件事辦砸了……”
朱由校眼睛微瞇,讓李長庚后背都濕了一大塊。
這件事若是不辦得漂漂亮亮,恐怕這烏紗帽保不住了。
“臣等定當竭盡全力,不負圣望。”
兩人當即表態。
朱由校揮了揮手,示意他們退下。
“希望這些老臣,莫要讓朕失望才好。”
李汝華與李長庚躬身退出暖閣后,朱由校重新坐回御案前。
他隨手翻開一份奏疏,朱筆剛蘸了墨,殿外便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。
只見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弓著身子,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,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塊象牙腰牌趨步上前。
“陛下。”
他細聲細氣地說道,聲音里透著幾分討好。
“龍虎山天師府的張顯庸張天師在外求見。”
朱由校執筆的手微微一頓,眉頭輕蹙。
“張顯庸?”
他放下朱筆,若有所思地重復著這個名字。
“朕記得三日前他就已抵達京城。”
魏朝聞,腰彎得更低了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他諂笑道:“張天師確實遞了三日的牌子,只是一直未能得見天顏。今日實在無法,便尋到了奴婢這里。”
說著,他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,雙手恭敬地奉上。
“這張顯庸出手倒是闊綽,為求見陛下一面,竟給了奴婢一萬兩的銀票。”
朱由校目光一凝,落在魏朝手中的銀票上。
那是一張南京錢莊的銀票,朱紅的印鑒在燭光下格外醒目。
“呵呵。”
他冷笑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。
“這天師府,倒真是富可敵國啊。”
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,聲音里帶著幾分譏諷。
“就是不知道這些錢財,是從何處搜刮來的。”
魏朝見皇帝并未接過那張銀票,心中暗喜,連忙將銀票塞進袖中。
他眼珠一轉,又試探著問道:“陛下,可要召見張天師?“
朱由校冷笑一聲,搖了搖頭,說道:“不見!”
“先前朕三番五次召他入京,他皆以病推脫。如今到了京城,反倒要朕親自接見?”
年輕的帝王眼中寒光閃爍。
“他張顯庸好大的排場!”
魏朝連忙附和,腰彎得更低了:“陛下圣明!那張顯庸不識抬舉,是該多晾他幾日。”
他偷眼觀察皇帝神色,又添油加醋道:“不過他能隨手拿出一萬兩來打點,看來天師府的家底著實豐厚啊。”
朱由校聞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。
“能拿出萬兩白銀行賄,這天師府的財路,朕倒要好好查一查。傳朕口諭,命西廠提督王體乾與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即刻進宮覲見!”
“奴婢遵命!”
魏朝連忙應聲,倒退著退出暖閣。
待退出殿外,他迫不及待地從袖中掏出那張銀票,在宮燈下仔細端詳,臉上露出貪婪的笑容。
暖閣內,朱由校還在思索天師府的事情。
龍虎山天師府作為正一道祖庭,在朝野上下信徒眾多,其影響力不容小覷。
“如今天津水師重建在即.是時候著手改造這些道士了。”
想到那些整日誦經修道的方外之人,朱由校輕蔑的搖了搖頭。
既然吃我大明的大米飯,還想要不理方外之事?
沒門!
他要將這些安于現狀的道士,改造成富有開拓精神的先鋒。
為他日后開疆拓土、殖民海外做好準備。
以及
龍虎山天師府在江南官場的影響力,他也要好好用上一用了。
不久之后。
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克制的腳步聲。
司禮監隨堂太監躬身引著兩人入內,西廠提督王體乾與錦衣衛都指揮使駱思恭一前一后趨步進殿,在御案前三步外齊刷刷跪伏行禮。
“奴婢王體乾!”
“臣駱思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