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乾清宮東暖閣。
朱由校緩緩坐定,伸了伸懶腰。
“呼~”
年輕的皇帝長長舒了一口氣,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。
這幾日為了大婚典禮,他幾乎未曾好好休息過。
尤其是昨夜洞房花燭,與皇后張嫣纏綿至三更天才歇下,今晨又早早起身祭拜太廟。
一個字:累!
不過,這倒也是幸福的煩惱。
畢竟這種生活,多少人求而不得。
況且,作為皇帝,這本就是他的責任。
是故,朱由校此刻雖覺疲憊,但想到堆積如山的奏疏,他還是強打起精神。
侍立一旁的司禮監太監魏朝見狀,連忙奉上一盞溫熱的參茶:“陛下,這是尚膳監剛送來的養神茶。”
朱由校接過茶盞,輕啜一口,參茶的苦澀中帶著些許甘甜,倒是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。
“今日的奏本都送來了?”
“回皇爺,通政司剛呈上來的,共一百四十三封。”
魏朝躬身答道,隨即示意小太監將一摞奏疏整齊地碼放在御案左側。
“最上面那幾封是遼東的軍報,熊經略、孫部堂親筆所寫。”
聽到遼東二字,朱由校眸光一凝,立即放下茶盞,取過最上方的奏本。
當他展開熊廷弼那熟悉的筆跡時,連日來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。
他開始批閱奏疏。
燭影搖紅,朱筆輕點。
暖閣內靜得出奇,只有銅漏的滴答聲與朱砂筆在奏疏上劃過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。
朱由校時而蹙眉沉思,時而提筆疾書,案上的奏疏漸漸分成了三摞:待批的、已閱的、需要召對詳議的。
這些奏本內容包羅萬象:
遼東軍報中,熊廷弼請求增派戰馬支援;
陜西巡撫上報旱情嚴重,請求減免賦稅;
南直隸御史彈劾漕運衙門貪墨成風;
甚至還有云南土司為爭襲爵位而械斗的奏陳
又是當牛馬的一天。
就在朱由校批閱奏疏的間隙,他抬眼望向暖閣外。
透過雕花窗欞,只見倪元璐與盧象升正伏案疾書,青色的翰林官袍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素凈。
年輕的皇帝唇角微揚,忽然開口:
“倪卿、盧卿,進來吧。”
聲音不輕不重,卻讓外間的兩位翰林同時一怔。
兩人對視一眼,連忙擱筆整冠,趨步入內。
“臣倪元璐、盧象升,叩見陛下。”
朱由校看著眼前這對新科才俊。
一個溫潤如玉卻暗藏風骨,一個英氣逼人而鋒芒內斂。
他特意抬手虛扶,笑著說道:“不必多禮。”
“臣倪元潞(盧象升),謝陛下!”
兩人起身,眼中都閃爍著受寵若驚之色。
這是莫大的恩寵。
自開科取士以來,能隨侍御前、參預機要的翰林本就鳳毛麟角。
而像這般被皇帝親自召入暖閣問對,更是殊遇中的殊遇。
殿角的銅爐升起裊裊青煙,將君臣三人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。
“朕記得”
朱由校隨手拿起一份太仆寺關于戰馬養殖的奏本,輕聲問道:“倪卿是紹興人?盧卿可是常州籍?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倪元璐躬身應答,袖中的手指卻不自覺蜷縮,皇帝竟對他們的出身了如指掌,讓他心中激動萬分。
盧象升則是眼中滿是狂熱。
毫無疑問,當今圣上,就是他的偶像!
年輕的皇帝將奏本往前一推,笑著說道:“江南水鄉的才子,應能幫朕一些忙。這些關于軍事、盜匪方面的奏疏,你們拿去看,看完之后,擬定批語,給朕一觀。”
這個舉動讓兩位翰林呼吸都為之一滯。
倪元璐只覺得喉頭發緊,后背瞬間沁出一層細汗。
按制,起居注官不得干預政事,他們每日不過執筆記錄帝王行,連抬頭多看一眼奏章都是逾矩。
可眼下皇帝竟讓他們參詳軍國要務!
盧象升眼神閃爍不定,呼吸越發急促。
哪怕經歷過瓊林宴的榮耀,也沒想到皇帝會給予如此殊遇。
批閱奏疏?
這可是連六部堂官都要屏息凝神的要務!
記憶中父親曾說過,當年嚴嵩為內閣首輔時,連碰一碰奏本都要先凈手焚香。
而現在,他們這些初入仕途的新科進士,竟要代天子批答軍機?
“臣等惶恐!”
倪元璐突然跪伏在地,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金磚。
他青色官袍的下擺鋪展如蓮葉,聲音卻帶著幾分顫抖:“批閱奏疏乃閣臣之責,臣等微末小臣,安敢行此僭越之事?”
暖閣內熏香的青煙在他周身繚繞,將那張清俊的面容襯得愈發蒼白。
朱由校看著倪元潞誠惶誠恐的模樣,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“朕不是讓你們批閱奏疏,而是讓你們參謀。”
年輕的皇帝頓了頓,目光在兩位翰林之間流轉。
“也不是所有奏疏,只是關于軍事方面的奏疏而已。“
暖閣內的燭火忽明忽暗,映照在朱由校年輕卻已顯威嚴的面容上。
他端起茶盞淺啜一口,繼續說道:“朕一日批閱數百份奏疏,縱使精力旺盛如朕,也難免有疲累之時。你們幫朕參謀一二,能省下朕不少心力。”
說到這里,朱由校忽然站起身來,負手而立。
窗外透進的月光與殿內的燭光交織,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“朕準備在乾清宮設立軍機處,專門為朕參謀軍事方面的事情,朕看你們就很適合進入軍機處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千鈞。
借著遼東大捷的余威,朱由校決心將這個在后世赫赫有名的機構提前設立。
此刻的軍機處還只是個雛形,僅能參謀軍事奏疏,但年輕的皇帝心中已有盤算。
這個新設的機構,可以慢慢賦予實權。
之所以要設立軍機處,背后自有朱由校深遠的政治考量。
朱由校心里明白,自己登基未久,朝中重臣多是先帝留下的老臣,雖忠心可鑒,卻難免因循守舊。
而那些真正與自己志同道合、銳意進取的年輕官員,如倪元璐、盧象升之流,卻因資歷尚淺,難以在短時間內進入權力中樞。
軍機處的設立,正是朱由校精心設計的一步妙棋。
這個新設的機構,巧妙地繞過了傳統內閣制度的桎梏。
按照慣例,入閣拜相需要經過漫長的資歷積累,往往要熬到兩鬢斑白才能躋身其中。
但軍機處不同,它不拘一格,即便是新科進士亦可任職。
這給了朱由校極大的用人自由,可以隨時將那些才華橫溢的年輕官員納入自己的決策圈。
更重要的是,軍機處雖名義上只是個參謀機構,實則暗藏玄機。
它設在乾清宮內,與皇帝朝夕相處,參與軍國要務的商議。
這種‘位卑權重’的特殊地位,既不會過分刺激朝中老臣的神經,又能讓朱由校直接培養自己的班底。
倪元潞還在猶豫,腦海中閃過無數朝堂傾軋的典故。
而盧象升已然撩袍跪地,額頭重重叩在金磚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:“陛下如此勤政,令臣等汗顏。臣雖愚鈍,愿竭盡駑鈍,為陛下分憂!”
這聲音在暖閣內回蕩,倪元潞見狀,也只得深深拜下:“臣謹遵圣命。”
只是那聲音里,仍帶著幾分遲疑。
朱由校滿意地頷首,示意魏朝將一摞遼東軍報送到兩位翰林面前。
倪元潞膽戰心驚如履薄冰,盧象升則若有所思似有所悟。
兩位翰林當即開始了他們仕途中最特殊的差事:為天子參謀軍機要務。
暖閣內一時只聞書頁翻動之聲,偶爾夾雜著朱由校的輕聲詢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