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漸盛,朱由校攜張嫣踏入乾清宮,面上已看不出半分方才的狂喜。
帝王威儀如深潭靜水,喜怒皆藏于九重之下。
此刻。
乾清宮東暖閣中。
早膳早已備好,尚膳監今日格外用心。
鹿茸枸杞粥、人參烏雞湯、海參燴鴿蛋盡是些補氣固元的珍饈。
朱由校執起玉箸,卻在每道菜上淺嘗輒止。
“陛下多用些吧。”
張嫣親手盛了半碗鹿筋羹。
“昨夜.”
她話未說完,自己先紅了耳尖。
朱由校輕笑搖頭,說道:“《黃帝內經》有云:壯火食氣。”
他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,笑道:“朕現在這里燒著的火,可比這些食材猛多了。”
年輕就是火氣大,不需要吃這些滋補之物。
而且
這些大補之物,吃多了對身體也不好。
就在這個時候,太醫院院使躬身捧來錦盒,小心翼翼的說道:“請陛下用固本丹。”
盒中赤紅丹丸泛著詭異光澤,鹿血的腥氣混著朱砂的金屬味撲面而來。
張嫣好奇地望向那丹藥,卻見朱由校突然沉了臉色。
“撤下。”
兩個字如冰刀出鞘。
院使還想再勸,皇帝的眼神已冷得嚇人:“需要朕提醒你們,皇考是怎么龍馭上賓的?”
殿內瞬間死寂。
那個紅丸案的禁忌詞匯,此刻像幽靈般盤旋在眾人頭頂。
院使撲通一下,跪伏在地,拼命磕頭。
朱由校倒不是故意為難這院使,只是說道:“以后太醫院不許上丹藥上來。”
這太醫院早就不可信了。
他們送上來的丹藥,朱由校那是一顆都不會去吃的。
還是小命要緊。
用完早膳之后,朱由校與張嫣一道出了乾清宮。
此刻。
乾清宮外,十六名錦衣衛力士肅立兩側,鎏金帝輦在朝陽下熠熠生輝。
朱由校執起張嫣的手,扶她一同登上御輦。
這個舉動讓隨侍的禮官瞳孔微縮。
按祖制,祭祖大典本該帝后分乘,但少年天子今日偏偏要破這個例。
“坐穩了。”
朱由校在張嫣耳邊低語,指尖在她掌心輕輕一撓。
皇后端莊的儀態險些破功,連忙用團扇掩住微揚的唇角。
宮道兩側,文武百官早已跪候多時。
當看到帝后同乘的御輦緩緩經過時,幾位老臣的胡須明顯抖了抖。
最古板的禮部屬官剛要出聲,就被禮部尚書孫慎行暗中拽住了衣袖。
“陛下這是,又要教臣妾破規矩了嗎?”
張嫣透過珠簾望著御道盡頭巍峨的奉先,聲音有些發顫。
朱由校握緊她微微出汗的手,笑著說道:“主要是帶著你,告訴列祖列宗,朕給他們找了個好媳婦。”
“其次,朕倒是要想看看,朕愛皇后,誰敢反對?”
此話一出,未經人事的張嫣哪里頂得住皇帝如此甜蜜語,被朱由校吃得死死的。
片刻之后,張嫣才臉紅著憋出一句:“我看陛下還是正經點好。”
御輦行至丹陛前,太常寺卿的唱贊聲穿透云霄:“吉時已到!”
朱由校率先下輦,卻未急著邁步。
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轉身,向輦上的皇后伸出手。
這個違背禮制的動作,讓跪在遠處的官們倒吸冷氣。
然而,他們卻一句話都不敢說。
陛下年輕氣盛,如今遼東又剛打了勝仗,這誰敢去做這個出頭鳥。
“來。”
張嫣將顫抖的指尖放入丈夫掌心。
在百官面前,她不能給陛下丟臉。
張嫣挺起胸膛,當她繡著金鳳的裙裾拂過奉先殿門檻時,禮樂驟然齊鳴。
這是大明開國二百年來,第一次有皇后以這樣的方式踏入太廟。
而在這個場景下,朱由校一直在觀察群臣們的反應。
令朱由校意外的是,今日竟無一人出列勸諫他與皇后同輦祭祖之事。
也沒有人上前說他的所作所為違背禮制。
那些平日動輒以祖制為由的官們,此刻都低垂著頭,笏板緊貼胸前,仿佛突然變成了啞巴。
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掠過年輕天子的唇角。
他頓時有所明悟。
在這朝堂之上,規矩的枷鎖從來只鎖得住庸主。
遼東這場勝仗,不僅斬了建奴大將的頭顱,更斬斷了某些人倚老賣老的底氣。
是啊,洪武爺能定下規矩,永樂帝能改易祖制,憑什么他朱由校就不能?
雖然現在還無法做到朱棣的那種地步。
但已經有了一個好的開始不是嗎?
奉先殿祭祖之后,群臣各回各處。
文淵閣。
眾人接到了皇帝讓他們擬旨封賞、撫恤遼東前線士卒的詔書。
孫如游與李汝華當即感慨道:
“陛下圣明!當初力排眾議啟用熊經略,如今看來真是慧眼如炬!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未盡之。
作為皇帝破格提拔的帝黨骨干,這場勝仗不僅驗證了天子的識人之明,更給他們這些‘幸進之臣’鍍上了一層金身。
陛下擢他們入內閣,并非是憑個人喜好。
那完全是看能力的。
就似陛下重用熊廷弼一般!
李汝華已經飛快地盤算起來:有了這場軍功打底,那套籌劃多時的稅制改良方案,或許能在朝議上搏一搏了。
內閣首輔方從哲接到如此任務,眉頭先是一緊,繼而緩緩舒展。
這位歷經三朝的老臣,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。
“熊廷弼竟真讓他做成了。”
不遠處,次輔劉一g先是臉上露出喜色,但這喜色,很快就在他臉上消融,轉而為之的是擔憂。
在他身側,朱國祚的表情則是喜憂參半。
“這捷報來得真不是時候啊。”
劉一g輕嘆一口氣。
之前,他們還在商議如何借遼東戰事不利之機,勸皇帝‘遠廠衛、親賢臣’,徹底肅清朝堂。
誰曾想,熊廷弼這個倔脾氣竟真打出了自薩爾滸以來的第一場大勝仗!
“陛下圣明!”
“天佑大明!”
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中,劉一g的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。
不管怎么說,總算打了個勝仗不是?
至于勸諫陛下的事情,總會找到機會的。
“諸位,按捷報所載戰功,即刻擬旨封賞。撫恤之事,亦需一并辦理妥當。”
方從哲輕叩案幾,蒼老的聲音在內閣值房內回蕩。
皇帝對此事何等重視,在座諸公心知肚明。
不過一盞茶功夫,六部堂官已齊聚文淵閣。
兵部尚書捧著功勞簿細核,戶部侍郎撥著算盤核算錢糧,禮部郎中則翻檢《大明會典》尋找封爵依據。
茶香氤氳間,方從哲望著窗外的宮墻,忽然輕嘆:“今日見陛下與皇后同輦而行,倒是琴瑟和鳴之象。若能早日誕下皇嗣,實乃社稷之福。”
“方公所極是。”
劉一g接過話頭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“皇后賢淑端莊,若能常伴君側,勸陛下親賢臣、遠廠衛”
話未說完,但滿座皆是宦海沉浮之輩,豈會聽不出弦外之音?
“劉公莫不是想學東漢那些外戚干政的把戲?洪武之時,便已有祖制,之后宮不得干政!”
孫如游話里帶刺。
劉一g臉上的表情一頓,撇過臉去和朱國祚耳語。
茶湯漸涼,值房內的私語卻愈發稠密。
這些讀書人精得很,明面上不敢違逆圣意,卻都打著‘曲線救國’的主意。
既然皇帝獨寵中宮,何不借皇后之手,徐徐圖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