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來也奇,多了這兩雙慧眼相助,朱由校批閱奏疏的速度竟快了許多。
那些原本需要反復斟酌的軍報,如今只需略覽兩位翰林擬就的批語,便可迅速決斷。
年輕的皇帝終于得以將更多精力集中在那些關乎國本的奏疏上。
陜西的旱情要如何賑濟,漕運的積弊該怎樣整頓
這些往日被軍務擠占的政務,如今都能細細推敲了。
就在朱由校與兩位翰林商議軍機要務之際,暖閣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。
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輕手輕腳地趨步上前,在距離御案三步處恭敬跪倒,雙手捧著一塊象牙腰牌:“啟奏陛下,內閣群輔李汝華、戶部尚書李長庚遞牌子求見!”
朱由校聞,朱筆微微一頓,抬眉問道:“可說了是因為何事來拜見?”
這些日子以來,每當這兩位大臣聯袂求見,十有八九都是來哭窮要錢的。
若是如此,這兩個人他見都不見!
真當他的內帑是取之不盡的金山銀海?
若非他登基以來多方斂財,遼東的后勤補給早就斷了,哪還有余力發放將士們的糧餉賞賜?
更何況,內帑還要供養京營的十余萬大軍,他縱使真是開銀行的,錢也不夠用。
現在他一聽到李汝華與李長庚的名字,就條件反射般地感到頭痛。
魏朝察觀色,連忙回稟:“啟稟陛下,聽他們說,是為天津市舶使司的事情來的。”
朱由校聽到天津市舶使司幾個字,原本疲憊的雙眼頓時精光四射。
他頓時不累了。
這可是關乎開源生財的要事!
朱由校整了整衣冠,聲音里帶著幾分期待:“讓他們進來吧!”
“奴婢遵命!”
魏朝躬身退出暖閣,不多時便引著兩位重臣入內。
李汝華與李長庚邁著規整的官步,在距離御案五步處齊齊跪倒:“臣東閣大學士李汝華(戶部尚書李長庚),恭請陛下圣恭萬安!”
“朕安,起來罷。”
朱由校虛抬右手,示意魏朝賜座。
老太監連忙指揮小太監搬來兩個黃花梨圈椅。
“謝陛下隆恩!”
兩位大臣恭敬謝恩,緩緩入座。
就在這當口,李汝華余光瞥見暖閣角落里伏案疾書的兩個青色身影。
那不是新科狀元倪元璐和榜眼盧象升嗎?
他們手中竟拿著朱筆在批閱奏疏!
老臣心頭一震,與李長庚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。
不過,兩人的震驚之色很快就消散了。
他們宦海沉浮數十載,深知在這紫禁城里,有些事看見了也要裝作沒看見。
更何況,今日他們前來,可是另有要事。
這關系到能否解決朝廷捉襟見肘的財政困境。
兩人震驚的表情盡在朱由校眼中,但他也當沒看到,將話題引到他們兩人此行的目的上來。
“說說吧,你們此番前來作甚!”
李汝華與李長庚對視一眼,前者硬著頭皮拱手道:“陛下明鑒,按熊廷弼送來的捷報核算,此番封賞將士并撫恤傷亡,至少需五十萬兩之數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微動,委屈般說道:“只是.如今太倉銀庫幾近見底,臣等實在是在短時間內籌措不出這么多的錢財.”
“又是哭窮?”
朱由校無語的搖搖頭。
“朕聽魏大鐺說,你們是為天津市舶使司而來?怎么又在哭窮?”
“陛下圣明!”
李長庚見機立即接過話頭,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。
“臣等愚鈍,雖不敢妄議加征遼餉,卻思及天津乃我朝北方門戶,有些主意。”
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精心繪制的海圖,在魏朝捧來的案幾上徐徐展開。
朱由校目光一凝,只見圖上渤海灣如彎月抱珠,天津衛恰似明珠綴于要沖。
他身子不自覺地前傾,眼中露出十分感興趣之色,問道:“愛卿有何良策?”
這一問,如投石入水,激起千層波瀾。
李長庚聞精神一振。
他手指點向渤海灣處,聲音沉穩有力:
“陛下容稟,天津市舶使司地處渤海灣咽喉要道,實乃連接遼東、朝鮮、倭國的海上門戶。此處既是大運河的北端樞紐,又有直沽河貫穿其中,水陸交通之便利,堪稱北方第一。”
他條分縷析地陳述道:
“其一,可設天津為軍需貿易中樞。臣查遼東將士最缺火藥、鐵器,而朝鮮苦無上好棉布。若以官營方式統購統銷,既可避免奸商哄抬物價,又能以高價換取遼東人參、貂皮等特產。”
“其二,當壟斷高利商品。”
李長庚眼中精光閃爍。
“倭國白銀低賤,若可與之貿易,可歲入百萬兩,朝鮮高麗參價比黃金,南洋香料更是價值連城。若由市舶司專營,抽取三成關稅,歲入何止百萬?”
“其三,發放‘船引’一事。臣已查得,僅登州一地,每年走私商船就不下百艘。若發放特許,每船收稅五百兩,再對北方海商減稅三成,何愁商賈不云集天津?”
朱由校聽得入神,不時點頭。
李長庚見狀,像是被認可一般,語速加快:
“其四,護航收費。眼下海盜猖獗,建奴不時襲擾。若以水師護航,按貨值百分抽一,既保商路暢通,又可練兵籌餉。”
“其五,利用運河之利。將蘇杭絲綢、景德鎮瓷器、武夷山茶葉集中天津,轉銷外洋,獲利至少翻倍。”
到了此時,李長庚的奏對仍在繼續,他話語不停,繼續說道:
“另外,臣請設番坊專供外商,收取地租與交易稅。更有一策,遼東缺馬,可許商人以馬匹抵稅。一匹戰馬抵稅二十兩,既解軍需之急,又免銀錢之困。”
說到此處,老尚書從懷中取出一本賬冊,頗為自豪的說道:“此乃臣與李閣老核算的歲入預估,請陛下御覽。”
朱由校接過賬冊,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項收支,最后合計竟寫著‘歲入可增至少一百八十萬兩’。
見到開源之才后,朱由校不吝嗇夸贊之語。
“這才是我大明戶部尚書該有的格局!”
哭窮哭窮,難道能哭出錢財來不成?
還得是要有生財之道!
不過朱由校倒是沒有盲目樂觀。
在天津開市舶使司,固然能夠賺錢。
但要將這個錢賺到,卻沒那么簡單。
“愛卿所獻之策,條條皆是生財妙法。只是,其中恐怕有不少難處罷?”
朱由校未等李長庚說話,自己便掰開手指細數其要在天津生財的難處來。
“其一,江南那些世代經商的豪族,豈會坐視北方新開貿易要沖?他們在松江、寧波經營多年,如今要分一杯羹給天津.”
朱由校冷笑一聲。
“只怕明日就會有御史彈劾朕與民爭利了。”
“其二,天津水師不過十余艘戰船,如何護得住這千里海疆?若遇海盜劫掠,或是建奴襲擾,商路斷絕,這市舶司就成了無本之木。”
“最要緊的是其三,那些靠走私發家的豪強,上至王公貴戚,下至地方胥吏,斷了他們的財路.難保不會有人在暗地里使絆子。”
陛下懂得,居然比他們還要多。
李長庚與李汝華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看來要糊弄陛下,沒有那么容易。
此刻。
朱由校已回到御座,他為天津市舶使司開財定了個基調:
“不過,這些困難,都不是我們退縮的理由!”
他猛地一拍案幾,震得茶盞叮當作響。
“朕要的,是具體解決這些難題的對策!”
朱由校目光如電,在李長庚與李汝華臉上一一掃過。
“諸位愛卿,可敢與朕共謀此利國利民之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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燃盡了。
又是萬更!
這兩天在電腦前每天坐有十幾個小時,腰都坐痛了。
碼字比上班還累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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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