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叩見陛下!”
王體乾的嗓音尖細中帶著諂媚,額頭幾乎貼到金磚地面;駱思恭則聲如洪鐘,飛魚服下擺鋪展如翼,腰間繡春刀鞘上的鎏金云紋在燭光下暗芒流動。
朱由校執朱筆的手未停,只掀起眼皮掃了二人一眼。
“平身。”
他撂下筆,指尖在象牙雕龍的鎮紙上輕叩兩下。
“魏大鐺,把事兒說清楚。”
侍立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立刻躬身向前,捧著那張南京錢莊的萬兩銀票,細聲細氣地將張顯庸行賄求見之事娓娓道來。
說到“隨手便是一萬兩”時,他刻意拖長了音調,眼角余光偷瞥皇帝神色。
“區區龍虎山,香火錢當真多得能砸死人了?隨意出手,就是一萬兩銀子?”
朱由校眼中閃爍的殺氣不似作假。
“查!給朕徹查天師府這些年的賬目!”
“朕倒要看看,是道祖顯靈賜的銀子,還是江南鹽商送的買命錢!”
“還是說他張顯庸,有本事和朕來打擂臺了?”
王體乾聞此,袖中的手激動得發顫。
西廠籌建至今,終于等到這般能大顯身手的差事。
他當即上前說道:“陛下容稟,奴婢早先便收集了天師府的罪證,如今正好派上用場!”
原來,皇帝注意天師府的事情,早被王體乾看在眼里,西廠籌備之初,他便命西廠便注意天師府的動向。
尤其是在收編了部分錦衣衛、東廠的人之后。
許多天師府犯罪的證據,也收集差不多了。
“好!”
朱由校眼睛一亮,說道:“那就好好敲打敲打張顯庸,讓他知曉,什么天師?真以為自己是神了?這大明,到底是誰做主?”
“另外,天師府既然財力如此雄厚,那得要他出點錢,增援天津水師籌建、給遼東將士撫恤、發賞。”
有錢,不要揣兜里。
張顯庸,該你報效國家了!
翌日清晨。
東江米巷的錦衣衛衙門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。
朝陽初升,朱紅的衙門大門前,身著嶄新百戶袍服的盧劍星負手而立,腰間繡春刀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。
他身后跟著兩個結拜兄弟。
總旗沈煉和小旗靳一川,三人皆是一身飛魚服,腰佩繡春刀,氣勢凜然。
盧劍星回頭瞥了二人一眼,壓低聲音道:“待會兒進了衙門,沒讓你們開口,就給我把嘴閉緊了!錦衣衛不比尋常衙門,規矩大得很,一個不慎,輕則挨板子,重則掉腦袋!”
沈煉抱臂而立,神色冷峻,只淡淡應了一聲:“大哥放心,我們懂規矩。”
靳一川則略顯緊張,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刀柄,低聲道:“大哥,咱們這次來,不會出什么岔子吧?”
盧劍星冷哼一聲:“怕什么?咱們在天津立了功,如今不過是來走個過場,把候補百戶的‘候補’二字摘掉罷了。”
他心中其實也暗自慶幸。
若非皇帝擴招錦衣衛,以他的資歷,不知還要熬多少年才能補上這個百戶的缺。
如今借著天津的功勞,總算能名正順地穿上這身百戶袍服,也算是時來運轉。
“走!”
盧劍星深吸一口氣,大步邁向衙門。
衙門前的守衛見三人腰牌無誤,便放他們入內。
穿過重重院落,三人最終來到議事廳外。
廳內肅穆威嚴,隱約能聽見里面傳來的低語聲。
盧劍星整了整衣冠,回頭再次叮囑道:“記住,待會兒無論發生什么,都別多嘴!”
沈煉微微頷首,靳一川則咽了口唾沫,點了點頭。
三人邁步而入,正式踏入錦衣衛的權力核心。
錦衣衛議事廳內,檀木案幾上的銅爐青煙裊裊,將肅殺之氣沖淡了幾分。
廳中主位空懸,指揮使駱思恭不知去向,唯有一位身著麒麟補服的中年官員端坐側席。
正是錦衣衛指揮僉事李若星。
此人面白無須,眼角細紋間藏著幾分陰鷙,腰間懸著的鎏金牙牌在燭光下泛著冷光。
盧劍星抱拳行禮,飛魚服的下擺隨著動作微微晃動:“屬下錦衣衛百戶盧劍星,見過指揮僉事!”
他聲音洪亮,卻在尾音處不著痕跡地收了幾分力道。
眼前這位李僉事可是錦衣衛里出了名的實權人物,據說與司禮監秉筆太監王體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。
李若星慢條斯理地端起青花茶盞,眼皮微抬,目光如刀般在盧劍星身上刮過。
“盧劍星是吧。”
他抿了口茶,突然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天津的差事辦得漂亮,連陛下都夸了幾句。這百戶的缺,倒是該你補上。”
“多謝指揮僉事栽培!”
盧劍星心頭一松,緊繃的后背稍稍放松。
他原以為這等實權位置少不得要打點,沒想到竟如此順利。
李若星忽然將茶盞重重一放,瓷底與案幾碰撞的聲響讓盧劍星心頭一跳。
“轉正的文書,本官自會吩咐經歷司辦理。不過眼下有件要緊差事,非你去辦不可。”
盧劍星立刻單膝跪地,抱拳過頂:“請僉事示下!屬下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他聲音鏗鏘,卻暗自攥緊了袖中的拳頭。
在這錦衣衛衙門里,越是漂亮的場面話,背后往往藏著越兇險的差事。
李若星聞,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,手指輕輕摩挲著案上的青花茶盞:“很好!”
他忽然壓低聲音,身子微微前傾:“龍虎山的張天師此刻就在北京城。”
說著從案幾暗格中取出一疊文書,啪的一聲甩在桌上。
“這些,是天師府這些年侵占民田的契書。”
他枯瘦的手指劃過文書,又翻開另一本賬冊。
“這些,是他們為江南官員牽線搭橋的往來賬目。”
最后抽出一封密函,冷笑道:“至于這個.是張應京收受鹽商賄賂的鐵證。”
他深深的看了盧劍星一眼,終于說出了他的目的:
“天師府出了這樣的事情,需要徹查,須有要人負責,你去將張顯庸之子張應京抓到詔獄去。”
盧劍星瞳孔微縮。
龍虎山的張天師?
那可是正一道的掌教,在朝野間門生故舊遍布的大人物。
他一個區區百戶去抓拿天師之子這差事分明是個燙手山芋。
“怎么?”
李若星瞇起眼睛,茶盞在案上重重一頓。
“盧百戶莫非有什么難處?“
盧劍星后背沁出一層冷汗。
他分明看見李若星眼中閃過的寒光,這哪里是詢問,分明是試探。
拒絕這等差事,怕是不用等天師府報復,眼前這位僉事大人就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。
“屬下.遵命!”
他單膝跪地抱拳,聲音鏗鏘有力,卻暗自咬了咬牙。
“記住,要‘恭恭敬敬’地把人‘請’來。”
“屬下記住了。”
盧劍星懷揣著厚厚一疊罪證文書,步履沉重地邁出錦衣衛衙門。
漸上天穹的陽光刺得他瞇起眼,卻驅不散心頭陰霾。
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繡春刀,刀鞘冰冷的觸感讓他稍稍定了定神。
“大哥,怎么愁眉不展的?”
沈煉快步跟上,飛魚服的衣擺隨風翻飛。
“莫非這差事有什么蹊蹺?”
盧劍星停下腳步,轉頭看著這個總愛往煙柳之地跑的兄弟,嘆了口氣:“叫你平日里多留心朝局,你倒好,盡把心思花在那些地方。現在指揮僉事說的話,連好壞都分不清了。”
沈煉摸了摸鼻子,低聲嘟囔:“不去那些煙柳之地,我還能去哪?”
他眼前浮現出教坊司那位北齋姑娘的倩影。
纖腰盈盈一握,偏生胸前豐盈如雪。
最妙的是情到濃時,那姑娘總會醉眼迷離地呢喃‘我夫君呢’,這般風情,豈是衙門里這些糙漢子能比的?
盧劍星見他走神,冷哼一聲:“罷了!”
他緊了緊懷中的文書。
“這趟差事我獨自去辦,你們倆留在衙門待命。”
沈煉聞一怔:“大哥,這不合規矩,你我兄弟同心,怎么遇事了將我們落下?”
“閉嘴!”
盧劍星突然厲聲打斷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
“老子說不用跟就不用跟!”
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馬廄,騎上驛馬一騎遠去,同時心中暗罵:
他娘的,天師府這等龐然大物,要記恨就記恨老子一個,何必連累兄弟們!
馬蹄聲漸遠,沈煉望著大哥遠去的背影,突然覺得今日的陽光格外刺眼。
他摸了摸腰間的繡春刀,總覺得有什么大事要發生。
ps
雜糅一點繡春刀的人物,不影響劇情走向,特此通知。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