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遼東大地,驕陽似火,毒辣的日頭將城墻烤得滾燙。
磚石縫隙間蒸騰著濃重的血腥氣,混雜著焦土特有的刺鼻味道,在灼熱的空氣中彌漫。
城頭上,殘破的旌旗在熱風中獵獵作響,守城將士的甲胄反射著刺目的白光,鐵片間的皮繩已被汗水浸透,豆大的汗珠順著鎧甲紋路滾落,滴在滾燙的垛口上,瞬間發出嗤的聲響,化作一縷白煙消散。
毛文龍身披輕甲,帶著幾名親衛在東城墻上來回巡視。
他眉頭緊鎖,目光如炬,在守城將士中仔細搜尋著。
由于先前蒙古人的叛變,原本編制完整的降夷營已被打散重組,這些異族士兵被分散安排到了后勤序列中,此刻要找到特定的人選并非易事。
他翻開隨身攜帶的名冊,對照著上面的記錄逐一排查。
終于,在一處偏僻的城角,他發現了要找的人。
一個身材魁梧的光頭男子。
此人手持長棍,在巨大的鐵鍋中費力地攪動著沸騰的金汁。
這所謂的金汁,實則是煮沸的糞水,在守城戰中既能燙傷敵人,又能造成傷口感染,是讓攻城者聞風喪膽的可怕武器。
毛文龍的到來,沒有引起這光頭大漢的注意。
他赤裸上身,仍舊在攪動金汁,每攪動一次,鍋中便騰起一股令人作嘔的濁氣,混合著遼東特有的燥熱,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。
幾個路過的士兵紛紛掩鼻快步離開,唯有他仍專注地完成著這項令人避之不及的差事。
“你就是鄂碩?”
鄂碩聽到聲音,當即抬頭望向毛文龍,一雙虎目中透著警惕,卻在看清來人裝束后立即低下了頭。
“小人就是。”
鄂碩低著頭,聲音有些發澀,漢話說得磕磕絆絆,帶著濃重的口音。
他不敢直視眼前這位披甲將軍,只是盯著自己沾滿污漬的雙手。
那雙手粗糙黝黑,指節粗大,顯然是個常年與弓箭、刀斧打交道的人。
毛文龍瞇起眼睛,上下打量著他,目光如刀鋒般銳利:“聽說之前你在建州打獵為生?”
鄂碩點了點頭,喉嚨滾動了一下,悶聲道:“沒錯。”
“好,你被征用了!”
這句話像是一記悶雷,砸得鄂碩渾身一震。
他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錯愕和疑惑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半晌,他才遲疑地開口:“軍爺是?”
毛文龍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:“我是遼陽游擊,有經略府鈞令。”
鄂碩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,嘴唇微微翕動,似乎想問什么,卻又不敢貿然開口。
毛文龍見狀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輕松了幾分:“別擔心,這是個好差事,干得好了,說不定還能撈個官當,總比在這兒攪糞水強。”
鄂碩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,但很快又化作決然。
他深吸一口氣,問道:“不知將軍要小人做什么?”
毛文龍哈哈一笑,故作神秘地擺了擺手:“到了時候自然有人告訴你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放心,不是你一個人,降夷營里,我征用了十個。”
聽到不是自己一個人,鄂碩緊繃的肩膀終于稍稍放松,臉上的戒備之色也淡了幾分。
他抱拳一禮,聲音低沉卻堅定:“但請將軍吩咐!”
不管怎么說,再差,也不可能比在這里攪糞水來得差了。
毛文龍滿意地點點頭,他拍了拍腰間的刀柄,語氣豪邁。
“瞧你愁眉苦臉的樣子,大可放一百顆心,跟著你毛爺爺,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!”
點齊了人手,毛文龍便不再耽擱。
奇襲赫圖阿拉,得速度快點。
然而,就在他要離開的時候,遠處塵頭大起。
毛文龍按刀立于甕城,瞇眼望去,只見一隊鮮衣怒馬的儀仗自南門緩緩而來,當中簇擁著一輛朱漆馬車,車簾繡著金線云紋,在風中微微掀動。
“是天使到了!”身旁親兵低呼。
毛文龍嘴角微抿。
他認得那車駕規制,必是司禮監的人。
只是沒想到,皇帝竟會在戰事最吃緊時,派內臣親臨沈陽犒軍。
馬蹄聲漸近,車簾一挑,露出張白凈無須的臉。
王承恩身著絳色蟒袍,金線繡制的云蟒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腰間玉帶輕扣,氣質沉穩而矜貴。
車駕緩緩前行,沿途兵卒紛紛避讓行禮。
遼東經略熊廷弼早已得了消息,親自率領文武官員在府門外恭候。
正門處設了一座朱漆龍亭,錦緞鋪陳,香案高置,顯是對天子使臣的極高禮遇。
車輪碾過青石路面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終于,王承恩的車駕在經略府門前穩穩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