遼東經略府。
幽暗的密室中,燭火搖曳,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映在斑駁的石墻上。
熊廷弼負手而立,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郁。
案幾上的遼東輿圖已被反復摩挲得卷了邊角,赫圖阿拉的標記處更是被朱砂圈得殷紅如血。
良久,他終是長嘆一聲,轉身望向躬身而立的毛文龍:“奇襲赫圖阿拉……此計雖似奇兵,然千里奔襲敵酋腹地,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之局。你且直,究竟有幾分把握?”
毛文龍聞,將身子壓得更低。
“經略明鑒。屬下不敢妄十全,但若得降夷營熟知地形的向導,縱不能一舉搗毀偽都,亦足以令努爾哈赤肝膽俱裂!”
“況且,建奴糧道雖短,但全賴劫掠維系。我軍只需以沈陽為餌,拖其主力于城下,待其師老兵疲.”
“待其師老兵疲,我大明便可反客為主!”
熊廷弼突然接話,撫掌大笑。
只不過,這笑聲未歇,熊廷弼卻又凝眉沉吟:“孫部堂對此可有鈞諭?”
毛文龍聞,當即抱拳躬身,恭敬答道:“回經略公,孫部堂確實贊同屬下所獻奇襲之策。不過.”
他略作停頓,語氣愈發恭謹,
“部堂特意囑咐,遼東軍務,終究需經略公定奪。他說,論及對建奴戰守之策,無人能出經略公之右,此事全憑經略公裁斷。”
“孫部堂客氣了。”
熊廷弼眉梢微動,嘴角浮現一絲笑意。
“孫部堂乃陛下欽差,這些時日踏遍遼東各鎮,連最偏遠的堡寨都親自巡視過。論對敵情之熟稔,恐怕與本經略不相上下。既然連他都認可此計,本經略又豈會再有異議?”
遼東軍政大權,如今盡系于二人之手。
遼東經略使熊廷弼手握重兵,統轄遼東諸鎮。
他不僅是本地武將的主心骨,更是各軍將領的統帥。
那些從關內調來的精銳之師,無不仰其鼻息。
他代表著遼東軍方的意志。
而另一位,則是遼東巡撫孫承宗。
這位受皇帝信重的文官,奉皇命巡撫遼東。
他雖不直接統兵,卻代表著朝廷的意志,更是天子的耳目。
這些時日,他踏遍遼東每一處關隘,對軍情民情了如指掌。
原本朝廷還派有御史監察,可戰事驟起,為了維穩,那御史的行程也就耽擱了。
如今這遼東,便成了熊、孫二人共治之局。
此刻,見孫承宗如此謙遜,將決策之權拱手相讓,熊廷弼心中頓覺舒暢。
文官之首尚且給自己這般顏面,他又豈能不識抬舉?
當下便拍板定下了這奇襲之計。
“說吧。”
熊廷弼捋須而笑,語氣中帶著幾分豪邁。
“你需要本經略使幫你些什么?”
毛文龍眼中精光一閃,他等待這一刻已經太久。
“屬下需在降夷營中挑選數名得力之人。”
降夷營中收容的,盡是些走投無路的女真降卒。
其中最為驍勇的,當屬葉赫部的殘兵。
這些曾在開原、鐵嶺與建州女真血戰的勇士,如今個個眼中都燃燒著復仇的火焰。
他們熟悉赫圖阿拉的每一處城防弱點,甚至能說出努爾哈赤寢宮外的哨位輪換時辰。
其次是建州逃奴。
這些不堪虐待的包衣阿哈,趁著夜色翻越寨墻,帶著滿身鞭痕投奔明軍。
他們最清楚城內糧倉的分布,連哪處地窖藏著過冬的腌肉都了如指掌。
最特別的要數野人女真獵戶。
這些來自更北邊密林的漢子,能在雪地里追蹤三日不歇,憑著星斗就能辨明方位。
他們帶來的,是連建州女真都不完全掌握的山間獵徑,那些連馬匹都難以通行的險路,恰恰成了奇襲的最佳通道。
至于為何明軍這邊有女真降兵,原因很簡單。
女真諸部自相殘殺之慘烈,遠超外人想象。
勝者屠寨戮族,敗者往往全族男丁女眷都要被編為‘包衣’。
這些走投無路的敗兵,除了投奔大明,再無活路可走。
“這個要求,我可以答應你。”
但片刻后,怕毛文龍栽跟頭,熊廷弼在一邊囑托道:
“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,前些日子,那些蒙古人就反了,給沈陽帶來了不少的損失,這些女真人,是迫不得已加入我們的,一旦有立功逃脫的機會,他們不會不把握住的,不可隨意信任這些人。”
“經略公放心!”
毛文龍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的牙齒。
“這個道理,屬下明白,若他們之中,若敢有異心,屬下會親手割下他們的頭皮。用他們的頭蓋骨,給經略公當酒碗。”
用人頭骨當酒碗,大可不必。
他可不是楊璉真,喪心病狂到將宋理宗的頭骨當做酒碗。
大家都是文明人。
若他們敢反,凌遲處死、剝皮實草這些套餐更適合他們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說了這么多話,熊廷弼也有些口干舌燥了。
他端起茶盞,輕飲一口,而毛文龍后面的話,已經出來了。
“另外,請經略公賜予屬下便宜行事的令信,允我調動遼南各寨兵卒。”
此一出,密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。
熊廷弼眉頭微蹙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上的令箭。
作為遼東經略,他深知這道令信的分量,
這意味著將遼南數萬將士的指揮權交予一人之手。
燭火搖曳間,熊廷弼的目光在毛文龍黝黑的面龐上逡巡良久,終于緩緩頷首:“這個要求,本經略可以應允。”
他忽然加重語氣,指節重重叩在案上:“但切記,絕不可隨意調動遼南兵卒!”
遼東經略府雖名義上節制全遼軍政。
金州、復州、寬甸等遼南要地皆在其轄下,然而,實際上,遼東經略府鞭長莫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