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后金鐵騎占據撫順、清河等咽喉要道后,遼南與沈陽間的陸路聯絡便如懸絲:文書傳遞需繞行渤海之濱,十有八九遭建奴游騎截殺。
更遑論萬歷三十六年寬甸六堡廢棄后,明軍在遼南僅能據守零星沿海據點,猶如汪洋中的孤島,彼此難以呼應。
這也是為何熊廷弼戰略放棄遼南的原因。
這般情勢下,遼南諸堡雖表面仍奉經略府鈞令,實則各堡守將早已自成格局。
那些蓋著經略大印的文書,能否催動一兵一卒,全看接令之將是否愿意買賬。
正如邊關老卒常:‘軍令如山?那得看是哪座山――遇上硬茬子,鈞令也不過是張擦屁股的草紙!’
“經略公明鑒!”
毛文龍黝黑的面容上閃過一絲喜色,當即單膝跪地:“屬下以項上人頭擔保,至多調動一二次。一旦令信出手!”
他猛地抬頭,眼中精光暴射:“不是奇襲功成,便是末將戰死!”
熊廷弼微微頷首,卻又話鋒一轉:“你方才說要三千精騎?可沈陽如今自顧不暇,怕是抽調不出這等精銳。”
他起身踱至遼東輿圖前,指尖劃過沈陽周邊密密麻麻的駐防標記:“我軍戰馬本就捉襟見肘,若將騎兵盡數調走,建奴鐵騎來攻時,難道要將士們用血肉之軀去擋馬蹄嗎?”
“經略公多慮了。屬下并非要從沈陽調兵。”
“遼陽也不行!”
熊廷弼斬釘截鐵地打斷。
“雖說本經略已肅清不少細作,但難保沒有漏網之魚。大軍一動,建奴必知。”
毛文龍忽然輕笑出聲,在熊廷弼疑惑的目光中,他緩步走向密室角落的渤海輿圖,手指重重按在一處海港:“末將的兵馬在這里。”
“天津?!”
熊廷弼聞一怔,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。
“天津如何調兵?!”
“走海路!”
毛文龍斬釘截鐵地答道,手指在渤海灣的輿圖上劃出一道弧線。
熊廷弼瞳孔驟縮。
他清楚地記得,自萬歷朝后期,天津、登萊水師早已形同虛設――戰船朽壞,兵卒星散,哪還有什么水師可?
他狐疑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黑臉將領,仿佛要看穿他是否在信口開河。
毛文龍似乎早料到這般反應,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:“陛下已于上月密旨重啟天津水師。京營六千精銳此刻正在大沽口整裝待發,相信在陛下如此重視之下,搜羅的戰船,加上新造的戰船足可運載六千人馬。”
“原來如此!”
熊廷弼恍然大悟。
但片刻之后,他突然意識到什么,猛地抬頭,表情變得稍微難看了一些。
“有陛下圣諭,為何還要本經略首肯?”
熊廷弼聲音里已帶了幾分惱意。
他娘的,陛下都同意了,你還要我同意?
我難道還能抗旨不成?
“更可笑的是,你方才還向本官討要三千精騎?天津不是有六千京營精兵嗎?”
毛文龍訕笑著撓了撓后腦勺,混不吝的說道:“經略公明鑒。陛下特意囑咐,遼東一應軍務,必須經您畫押方可施行。至于那三千騎兵若經略公舍得給,末將自然能發揮更大用處。”
“滾犢子去!”
熊廷弼笑罵著抓起案上鎮紙作勢要打,卻又緩緩放下。
他背過身去,心中翻涌著復雜情緒。
天子如此尊重他的權柄,這份知遇之恩令他胸中發熱。
可這個區區五品游擊,竟敢跟他玩這套欲擒故縱的把戲,又實在讓人惱火。
熊廷弼深吸一口氣,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,方才將那股無名火強壓下去。
他轉身望向掛在墻上的遼東輿圖,目光在赫圖阿拉與沈陽之間來回游移。
“罷了。”
他抬手抹了把臉,像是要把所有情緒都抹去。
“只要能拿下赫圖阿拉,莫說你今日戲弄本官,便是要拿我這條老命去填,也由得你去!”
他大步走回案前,抓起令箭重重拍在毛文龍手中:“本經略,便等著你的好消息了。”
這句話說得極慢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,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毛文龍正要告退,忽又轉身,單膝跪地抱拳道:“此去山高水遠,快則四十日,慢則兩月方能見效。”
“這期間還請經略公死守沈陽,務必拖住建奴主力。若沈陽有失,奇襲赫圖阿拉,也就失去了意義。”
熊廷弼輕哼一聲,道:“你放心,人在城在,只要我熊廷弼有一息尚存,這沈陽城,他就破不了!”
毛文龍推開經略府密室厚重的木門,凜冽的晨風撲面而來,吹散了他身上積郁的悶熱。
他站在石階上,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味的晨氣,又緩緩吐出,仿佛要將方才密談時的緊張盡數傾瀉。
他抬頭望向天空,太陽當空照。
“赫圖阿拉.”
他低聲呢喃,眼中閃爍著野火般的光芒。
他胸中的野心,已經抑制不住了。
此番奇襲若能成功,必將震動朝野!
自薩爾滸一役后,大明對建奴屢戰屢敗,喪師失地,朝中諸公聞建奴而色變。
若能以奇兵直搗黃龍,不僅可解沈陽之圍,更能一雪前恥。
而他毛文龍的名字,將鐫刻在功勛簿的最頂端!
想到這里,他的呼吸不禁急促起來。
封侯拜將,光耀門楣,這個自小在軍營中聽著父輩們講述的夢想,如今竟觸手可及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身著官袍,在皇極殿前受賞的場景。
聽到天子親口賜下侯爺的尊稱.
“一定要成!”
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石獅子上,震得掌心發麻。
這疼痛反而讓他更加清醒。
人的一生,到底有幾次翻身的機會?
許多人只有一次,甚至一次都沒有。
既然這個翻身的機會已經到了他面前,他便是豁出性命,也不能錯過!
此戰!
必勝!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