撫順城內,后金臨時駐蹕的大堂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。
年過六旬的努爾哈赤高踞主座,斑白的發辮垂在肩頭,刀刻般的皺紋里嵌著未消的怒意。
他像頭蓄勢待發的蒼老猛虎,雖已須發皆白,但虬結的筋肉仍撐得起厚重的鎧甲,握著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下首分列的后金權貴們,代善、阿敏、黃臺吉等人,此刻卻如同被釘在地上的木樁,連衣甲摩擦的聲響都刻意放輕,生怕驚動這位暴怒的雄主。
二十年來,正是這個老人以‘七大恨’為旗,帶著建州女真從白山黑水間殺出血路。
薩爾滸一戰殺得明軍肝膽俱裂,繳獲的糧秣布帛讓部族子民第一次嘗到飽暖滋味。
那些曾猶豫不定的部落首領,如今誰不是捧著金印匍匐在他腳下?
可此刻,這份用鮮血鑄就的威望正化作千斤巨石,壓得滿堂將領喘不過氣。
“砰!”
染血的軍報被狠狠摜在青磚地上,驚得阿敏的佩刀穗子微微一顫。
努爾哈赤冷冷掃過眾人,怒氣沖沖的說道:“從薩爾滸打到沈陽城下,整整二十八天!除了撫順這塊彈丸之地,你們連沈陽外圍的土堡都沒啃下來!那些抓來填壕溝的漢人尼堪快死絕了,接下來是不是要鑲黃旗的巴牙喇去擋箭?”
努爾哈赤的怒斥如雷霆炸響,整個大堂內霎時陷入死寂,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。
眾將低垂著頭,目光死死盯著地面,生怕與汗王暴怒的眼神相觸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努爾哈赤猛然轉頭,鷹隼般的目光直刺向跪伏在地的李永芳。
這個昔日備受倚重的漢人親信,此刻卻像條喪家之犬般蜷縮著,額頭緊貼冰冷的地磚,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李永芳!”
“你給本汗的情報,為何錯漏百出?!”
努爾哈赤馬鞭在青磚地上抽出一道白痕,他的話語,更是帶著問罪的意味:“本汗給你五千兩黃金收買明軍,結果沈陽城里連個接應的鬼影都沒有!遼陽守軍比你說的多出三倍!這就是你辦的差事?!”
李永芳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,結結巴巴地辯解道:“主主子明鑒!那天啟皇帝突然補發了拖欠三年的遼餉,那些明軍拿了銀子就翻臉不認人.孫承宗和熊廷弼又”
“還敢狡辯!”
努爾哈赤的暴喝聲震得帳內燭火劇烈搖晃。
老汗王手中的蟒皮馬鞭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,‘啪’地一聲抽在李永芳背上,頓時皮開肉綻。
鮮血順著棉甲的裂口滲出,在青磚地上匯成一小灘暗紅。
“本汗賞你的金銀都喂了狗嗎?!”
努爾哈赤的金環辮發隨著動作劇烈擺動,鑲東珠的護額在火光下泛著兇光。
“沈陽城的內應呢?遼陽衛的軍戶呢?除了幾個蒙古韃子還在搖旗吶喊,你給本汗辦成了什么事!”
李永芳的指甲深深摳進磚縫,后槽牙咬得咯咯作響。
三年前在撫順城頭投降時的場景歷歷在目――那時老汗王親手給他披上貂裘,許諾讓他做‘女真人的額駙’。
如今這身錦袍早已被鞭子抽得稀爛,就像他那個可笑的承諾。
“主子明鑒.”
他剛開口,又一記鞭子抽在肩胛骨上,疼得眼前發黑。
帳內彌漫著血腥味和冷汗的酸臭,跪在一旁的佟養真褲襠已經濕了一片。
努爾哈赤的喘息越來越粗重。
數日前,他親率八旗精銳兵臨沈陽城下時,何等意氣風發。
李永芳信誓旦旦保證城內必有內亂,蒙古諸部也會起兵響應。
可如今呢?
城頭的紅夷大炮天天在收割八旗勇士的性命,而承諾中的援軍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老汗王突然停下鞭子。
他想起去年在薩爾滸,明軍的四路大軍是如何在八旗鐵騎下土崩瓦解的。
那些部落首領們跪在雪地里親吻他的靴子,稱他為‘英明汗’。
‘不能敗’
努爾哈赤喃喃自語,手中的鞭子越攥越緊。
科爾沁的奧巴臺吉還在觀望,烏拉部的布占泰更是首鼠兩端。
這些狼崽子們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。
若是沈陽城下折了威風,明年開春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。
“啪!”
“啪!”
“啪!”
鞭聲越來越急,越來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