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寨深處,一座火藥庫孤零零地立著。
庫門一開,霉腐之氣撲面而來。
三千斤火藥早已板結成塊,受潮嚴重到連火星都迸不出半點。
當然
這東西現在的模樣,到底是火藥,還是被替換成土塊,已經分不清了。
轉過拐角,兩間糧倉大門洞開,里面蛛網密結。
陳奇瑜舉著火把仔細搜尋,竟連一粒存糧都沒找到,只有幾只瘦削的老鼠在空蕩蕩的倉底竄逃。
水寨之外,沿海岸線分布的三座烽火臺更是觸目驚心。
北岸、南岸和河口沙洲上的這三處預警要地,如今臺體傾頹,荒草叢生,烽燧槽里積滿雨水,連半點引火之物都尋不見了。
最諷刺的莫過于駐軍狀況。
名冊上八百水師精銳,實到不過百余人。
這些所謂的水兵個個曬得黝黑,手上老繭不是握刀磨的,而是常年撒網捕魚留下的。
他們見到上官列隊時,連基本的軍禮都行不標準,活脫脫一群披著號衣的漁夫。
“這哪是什么水師?”
陳奇瑜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臉上徹底繃不住了。
“根本就是一群叫花子!”
海風卷著咸腥味掠過破敗的水寨,吹得殘破的軍旗獵獵作響。
陳奇瑜望著這片糜爛的海防,這個進士老爺也終于忍不住爆了粗口:“他娘的,從里到外都爛透了!”
陳奇瑜當即下令,將天津水師游擊將軍及兩名把總悉數革職拿問,押送天津獄交由許顯純嚴加審訊。
天津水師變成這幅模樣,總有人要背鍋。
這些骨瘦如柴的水兵背不了鍋,只能讓你們這些娶了還好幾房姨太太的軍官背鍋了。
不處置這些喝兵血的人,便整頓不了天津水師。
用腳步丈量天津水師駐地,陳奇瑜巡視完一圈之后,心情沉重的回到水寨。
得要了解清楚天津水師的情況。
陳奇瑜在水寨大堂之中,命人帶來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卒,這老兵在水師服役四十余載,此刻卻佝僂著身子不敢抬頭。
“老丈不必驚惶。”
陳奇瑜解下腰間尚方寶劍置于案上,王命旗牌在燭火下泛著冷光,“本官持天子劍在此,但說無妨,說了不該說的話,沒人敢找你麻煩。”
老卒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。
但他看了看案牘之上的尚方寶劍與王命旗牌,終于顫聲道:“回稟官爺,水師衰敗.實乃朝廷之過啊!”
“放肆!”
陳奇瑜親衛厲聲呵斥,刀鞘重重頓地。
“你這老頭,敢非議朝廷?”
“住口!”
陳奇瑜抬手制止,親自扶起跪伏在地的老卒:“本官要聽的就是真話。”
他示意親衛退下,又為老卒斟了碗熱茶。
“老丈不必顧慮,但講無妨。”
說著,從口袋中掏出一錠銀子。
老卒見此情形,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亮色。
他顫巍巍地整了整破爛的號衣,啞聲道:“兵憲大人明鑒,老朽在天津衛吃了幾十年的兵糧,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,今日就斗膽說句實話――”
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殘破的水寨,說道:“水師衰敗至此,根子就在朝廷!”
“隆慶爺那會兒就開始裁戰船,到萬歷朝更把精銳都調去遼東打陸戰。”
老卒越說越激動,青筋在瘦削的脖頸上暴起。
“薩爾滸一仗就折了四百好兒郎,那可都是會操舟弄潮的老兵啊!居然被拉去打陸戰。”
他猛地咳嗽幾聲,老眼中已經是熱淚盈眶。
“最關鍵的,還是在萬歷三十八年,朝廷撤了海防道,糧餉不發了,連買火藥的銀子都要自籌。弟兄們逃的逃,死的死,如今就剩我們這些老棺材瓤子,逃也逃不了,死也死不掉,靠著打魚,茍延殘喘。”
聽完這老卒的話,陳奇瑜心中便更是沉重了。
從這老卒的角度上看,還真是朝廷的問題。
但陳奇瑜心中明白,根子上的原因,倒不是因為朝廷,而是因為衛所制度的崩潰。
這些話,就是這老卒怕得罪人,不敢說出來的話。
各級軍官將水師視為搖錢樹。
今日克扣軍糧轉賣私販,明日盜取戰船替商賈運貨;水兵們不是被強征去耕種軍官私田,就是被驅趕著經營商鋪。
更有人將火炮熔鑄成銅錢,拿火藥與倭寇交易
這般層層盤剝,水師焉能不垮?
了解了天津水師的問題,陳奇瑜感覺自己肩上扛著重任。
雖然沒有到肩扛兩京一十三省的地步,但也差不多了。
陳奇瑜眉頭緊皺。
得想個法子,在最短的時間內,將天津水師這個爛攤子,重新支起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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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不給月票訂閱,作者君也要像天津水師一樣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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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