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想重振天津水師,首要的一點,就是要有戰船!
陳奇瑜站在水寨大堂之中,望著窗外蕭瑟的景象,心中一陣發冷。
“連戰船都沒有,算什么水師?”
若讓朝中那些官知道天津水師的情況,怕不是要笑掉大牙。
屆時,恐怕蒙古海軍的笑話,要在大明這里重演了。
他想起當年蒙古人試圖組建水師,結果船只腐朽、兵卒不習水性,征伐日本,幾次失敗,最終淪為笑談。
如今,天津水師竟也到了這般地步?
不!
這種情況,一定要在我陳奇瑜手上終結掉。
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老卒,問道:“天津水師現在還有多少戰船?”
老卒聞,嘴角扯出一抹苦笑,低聲道:“只剩下幾艘蒼山船了。”
陳奇瑜眉頭一皺。
“福船一艘也沒有了?”
老卒沉默片刻,緩緩伸手,將陳奇瑜方才塞給他的銀錠小心地揣進胸口內袋,這才低聲道:“一艘都沒有了。”
陳奇瑜胸口一窒。
福船作為天津水師的核心主力戰艦,以其尖底深艙的設計,專為遠海作戰而生。
此船長達四十米,可載三百名精銳水兵,配備十二至十八門重型火炮,三層巍峨的船樓使其在戰場上占據絕對高度優勢,可居高臨下發射火箭,壓制敵船。
其排水量達八百至一千料,在海上交鋒時,既能以堅固船體直接沖撞敵艦,又能憑借舷側火炮齊射形成毀滅性打擊。
嘉靖三十四年岑港之戰中,福船憑借“犁沉戰術”一舉撞毀倭寇小早船十二艘,令倭寇聞風喪膽,成為大明水師威震海疆的象征。
沒有福船,如何與敵交鋒?
如何震懾海寇?
如何橫渡滄海?
如何……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翻涌的怒意。
“那海滄船呢?”
老卒搖頭。
“也一艘都沒有了。”
陳奇瑜面色越來越難看。
海滄船是大明水師的中型巡航艦,適合近海作戰。
船身長約二十五米,寬六米,配備四門百子銃(霰彈武器),船尾更設有噴筒(火焰噴射器),可對敵船實施近距離火攻。
采用雙桅四櫓結構,即便逆風航行,航速仍可達五節,且吃水僅一點五米,可靈活駛入內河,專門克制倭寇的“八幡船”。
在萬歷朝鮮戰爭中,海滄船因其機動性強、火力適中,被大量用作運兵船,為明軍提供了重要的海上支援。
現在,這些大明水師的主力艦船,都沒了?
陳奇瑜的心已經沉入谷底,但還是再問道:“蒼山船還能出海嗎?”
老卒嘆了口氣,道:“勉強能浮在水上,但真要打起來……”
他沒再說下去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,這些船,怕是連海盜的小早船都打不過。
到了海上,恐怕大一點的風浪,就能將他們掀翻。
“我翻看兵冊,在萬歷年間,尚有福船八艘,海滄船二十五艘,蒼山船二十艘,烏艚船、艟艏船、沙船各十艘,火船、連環船、鷹船、車輪舸、赤龍舟各五艘,怎么現在,就只剩下幾艘蒼山船了?”
蒼山船是輕型哨船,仿閩南漁船改良而成,船身修長,長約十五米,寬僅三米,標準乘員二十八人,并可額外搭載二十名“水鬼”(特種水兵),擅長執行偵察、突襲等任務。
不是主力戰艦。
至于烏艚船、艟艏船、沙船、火船、連環船、鷹船、車輪舸、赤龍舟等,則各具特色,或用于運輸補給,或用于火攻奇襲,或用于近戰接舷,都曾是天津水師戰力的重要補充。
如今,這些船都去哪里了?
那天津水師的老兵佝僂著身子,粗糙的手掌不安地搓著衣角,低聲道:“兵憲大人,那些戰船……唉,都是陳年往事了。”
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惜。
“這些年來,借出去的船,十有八九是有去無回;有些被私下變賣,銀子進了貪官的腰包;還有些說是‘意外沉沒’,可誰不知道是監守自盜?剩下的,因年久失修,船板腐朽,連修補都來不及,便爛在了船塢里……”
老兵的聲音愈發低沉。
“若非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要靠這幾艘蒼山船打魚糊口,恐怕連這點家底都保不住。”
他說著,目光瞥向碼頭邊那幾艘破舊的蒼山船,船身早已斑駁不堪,桅桿歪斜,帆布破洞累累,仿佛隨時會在風浪中散架。
陳奇瑜靜靜地聽著,指節微微發白,但面上仍保持著冷靜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胸中翻涌的怒意,沉聲問道:“那么多戰船,究竟去了何處?或者說,本官該如何在短時間內籌措到足夠的戰船?”
他心知肚明,現造新船遠水解不了近渴,等到戰船下水,恐怕已是幾年之后。
而皇帝交給他的任務,是在最短的時間內重組天津水師,恢復其戰力。
能否迅速找到可用的船只,直接關系到水師能否重現昔日的榮光。
老兵猶豫片刻,低聲道:“沿海豪商手中倒是有一些船,但大多是商船、漁船,大船幾乎沒有……”
陳奇瑜眉頭緊鎖:“那些被變賣的大船,最終流向了何處?”
老兵嘆了口氣:“大多被賣到南邊去了,聽說……”
他欲又止,最終只是搖了搖頭。
南邊?
陳奇瑜心中一凜。
南邊的船只,恐怕早已與當地官員、海盜沆瀣一氣,想要追回,談何容易?
陳奇瑜又細細盤問了老卒幾個問題,見確實問不出更多有用的消息,便揮了揮手,示意他可以退下。
老卒躬身告退,臨走時還不忘摸了摸胸口內袋里的銀錠,似乎生怕它不翼而飛。
待老卒離開后,陳奇瑜獨自站在水寨大堂內,望著窗外蕭瑟的碼頭,心中愈發沉重。
如今的天津水師,僅剩幾艘破舊的蒼山船勉強浮在水面上,水兵更是寥寥無幾,幾乎名存實亡。
要想在短時間內重建這樣一支水師,沒有幾個月的時間,根本不可能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思索對策。
眼下大船全無,但小船尚可一用。
沿海的漁船、商船,都可以先征調過來,充作臨時戰船。
此外,漕運衙門這些年“借用”天津水師的船只,也必須勒令歸還。
然而,這些終究只是權宜之計。
小船終究無法遠航作戰,更抵擋不住海上風浪。
想到這里,陳奇瑜目光一凝,心中已有決斷。
他當即喚來身旁的胥吏,沉聲下令:“傳令漕運衙門,讓他們按水師冊子上的記錄,將借走的船只悉數歸還!”
“屬下遵命!”
胥吏抱拳領命,匆匆離去。
陳奇瑜又轉向另一名親隨,繼續吩咐:“再派人沿海岸巡查,凡有漁船、商船,甚至是擱淺的舊船,一律登記造冊,能征用的征用,該購買的購買!”
親隨點頭應下,轉身去安排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