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外,洪瑞鳳的身影漸行漸遠。
朱由校負手立于丹墀之上,目光如刀鋒般冷冽,凝視著那遠去的背影。
西人黨想要借大明的勢?
可以。
但得先讓朕看到你們的本事!
他緩緩轉身,眼中閃過一絲深沉。
光海君李琿確實是個礙眼的存在,此人首鼠兩端,暗通建奴,甚至敢在薩爾滸之戰中背后捅刀。
但……
綾陽君李鴕歡岜裙夂>奧穡
朱由校要衡量得失。
國與國之間,沒有情義,只有利益!
洪瑞鳳今日帶來的,不過是兩個貢女,幾句空口承諾。
就憑這點籌碼,也想讓大明押上遼東戰略?
他朱由校,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!
他要親眼看看,西人黨究竟有沒有那個能耐!
若他們真能攪得朝鮮天翻地覆……
到那時,再下詔也不遲!
至于朱由校對洪瑞鳳刻意的推諉與沉默,正是談判的精妙所在。
若輕易應允,反倒顯得大明急不可耐,平白讓西人黨占了上風。
唯有讓他們明白,此番是朝鮮求著大明,而非大明求著朝鮮,才能在后續的談判中占據絕對主動。
朱由校深知,談判桌上的每一分讓步,都需用真金白銀來換。
西人黨若真想借大明的東風顛覆光海君,就該先奉上真正的投名狀。
比如朝鮮的軍情密報、邊境要地的控制權,甚至是日后稱臣納貢的切實保證。
否則,大明憑什么替他們火中取栗?
況且
現在插手朝鮮內政,時機不對。
天津三衛尚未整訓完畢,登萊水師仍在籌建,若此時貿然支持綾陽君,一旦光海君警覺,聯合建奴反撲,大明將陷入兩線作戰的窘境。
“再等幾個月……”
他低聲自語,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鋒芒。
等到天津新軍成軍,水師戰船列裝完畢,大明才能真正掌握對朝鮮的絕對掌控力。
屆時,無論是支持綾陽君上位,還是直接武力威懾漢陽城,都將游刃有余。
沒有刀架在脖子上,誰會真心臣服?
朱由校想起后世朝鮮史書如何顛倒黑白,將大明援軍污蔑為侵略者。
人性本就經不起考驗,更何況是這些首鼠兩端的朝鮮士族?
krd絕不可信!
若沒有駐朝明軍駐扎在景福宮外,沒有水師戰船封鎖釜山港,誰能保證綾陽君不會成為第二個光海君?
“狗,終究得拴著鏈子。”
洪瑞鳳今日帶來的所謂誠意,不過是試探大明的態度。
真正的博弈,才剛剛開始。
朱由校要的,從來不是一時的臣服,而是永久的掌控。
駐朝明軍,那是必須要有的。
等到大明兵鋒所指,朝鮮無人敢逆之時,才是他真正出手的時機。
最關鍵的一點。
這個朝鮮使臣,究竟有幾分真話?
洪瑞鳳口中所謂‘西人黨愿永世臣服大明’的誓,在朱由校聽來不過是一紙空文。
他太清楚這些朝鮮兩班的做派。
今日能背叛光海君,明日就能背叛大明。
“魏朝。”
“傳令錦衣衛,三日內朕要看到西人黨與光海君近期的往來密報。”
“奴婢遵命!”
這才是朱由校真正的倚仗。
早在登基之初,他就在漢陽城布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。
那些混跡在朝鮮朝堂中的‘親明派’,那些收了大明銀錢的商賈,甚至光海君身邊的近侍都可能是錦衣衛的耳目。
有時候連朱由校自己都覺得諷刺。
看著那些朝鮮帶路黨們爭先恐后為大明效力的模樣,他不禁想起后世某個超級大國的做派。
他娘的,大美利堅居然是我自己!
就希望大明版的‘黑鷹墜落’,不要在朝鮮出現就好。
處理完朝鮮之事,朱由校揉了揉發酸的眉心。
窗外已是暮色四合,乾清宮的燭火次第亮起,在青磚地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
他舒展了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腰背,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。
“魏朝。”
“奴婢在!”
“將今日的奏疏都呈上來罷。”
老太監躬身應諾,轉身時卻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。
不過片刻,十余名小太監魚貫而入,抬著整整齊齊六籮筐奏疏,朱漆竹筐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。
朱由校眼皮猛地一跳,問道:“怎的比昨日又多出三筐?”
魏朝賠著小心道:“回皇爺的話,遼東戰事吃緊,轉運糧秣、調配軍械的折子就占了大半。還有山西山東報災的,漕河淤塞的”
話未說完便噤了聲,因見皇帝眉頭已擰成了川字。
朱由校擺擺手,到底還是忍住心中的厭煩,就著燭火展開奏本。
治國如對弈,越是心煩氣躁時,越要沉住氣落子。
他這里若是亂了方寸,下面不知要生出多少魑魅魍魎。
“研墨。”
皇帝的聲音已恢復沉穩。
“再傳膳房熬幾碗熱湯來。”
吩咐完這些之后,朱由校當即開始批閱奏疏。
楊漣的奏疏被特意擺在最上方,墨跡猶新:
“天津至山海關段薊運河淤塞,糧船擱淺七日,遼鎮軍糧恐難以為繼”
山西、山東布政使的聯名奏本則透著推諉:
“連歲旱蝗,民力已竭,乞減遼餉三成.”
兵部的緊急文書更是觸目驚心:
“遼東火器營火藥極度缺乏,而福建硝石因海寇劫道,遲遲未至!”
朱由校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涿州民夫千余押糧,中途逃散六百,此非天災,實乃人禍!”
連驛馬都累斃七成,軍情延誤三日才達京師,這仗還怎么打?!
“傳旨。”
“著工部侍郎三日內赴天津,督漕運疏浚!”
“令山西巡撫徹查藩庫――若真無糧,且無官員貪墨,便減遼餉三成!若有蠹蟲,當場抄家問斬!”
“兵部即刻征調閩商海船,由錦衣衛押運硝石北上!”
魏朝正要領命而去,卻聽皇帝又補了一句:
“告訴順天府――逃役民夫,免追。但縱容的胥吏,全部流放遼東充軍!”
待閣臣與六部堂官匆匆趕到時,朱由校已恢復了平靜。
他指著輿圖上的遼東防線,聲音沉穩如鐵:
“事難,卻非不可為。”
“今日先議三事:漕運、民夫、硝石。一件件來。”
帝國機器,終將在帝王的意志下,緩緩轉動。
時間飛速流逝,不知不覺,天色已晚。